林策看懂了这个邀请。他也开始积攒力气,对抗着身体的沉重和神经末梢的麻痹感,一点一点,将自己同样苍白无力、连接着监测夹子的右手,从被子里挪出,向床沿伸去。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厘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崩塌的虚拟世界。每一毫米的移动,都牵扯着萎缩的肌肉和虚弱的骨骼。
终于,林策的指尖,触碰到了柳小梅的指尖。
冰凉,柔软,真实。
就在皮肤接触的刹那,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电流感窜过林策的脊髓。不是物理上的电流,而是某种残存的、濒临断裂的意识链接的最后回响。与此同时,他眼前那层“薄膜”剧烈波动起来!
不是病房的景象被覆盖,而是叠加。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触碰的,同时是一只涂着鲜红蔻丹、属于名伶柳梦梅的纤纤玉手。两个影像重叠、闪烁,最终在强大的现实触感下,属于柳梦梅的虚影才极不情愿地淡去,留下柳小梅真实的手指。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一段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冯远之残留的、极度疲惫的精神印记,顺着这短暂的接触,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
不再是地宫,也不是实验室。画面背景是一片纯白的虚无空间。冯远之的身影比在地宫时更加透明,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面前悬浮着一个极其复杂、不断自我重构的发光结构——那是系统的核心逻辑锁,也是他留给后来者的“最后数据包”的封印。
冯的声音直接响起,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林策的认知层面回荡,语速很快,像在抢时间:
“林策,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和‘她’都安全回归了……很好。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意识消散前的最后记录。”
“这个数据包,是我七年研究的核心,也是这个意外诞生的‘意识世界’最完整的蓝图。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柳小梅完整的神经映射图谱与意识损伤评估,这是她未来康复的关键。”
“第二,‘意识锚定技术’的全部理论和实践数据。这项技术……危险,但可能是未来理解意识本质的一把钥匙。我把它留给你,由你决定它的命运。”
“第三,”冯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充满了深切的忧虑,“是我在系统崩溃前,检测到的最后异常。‘她’的执念——柳梦梅这个角色——在剥离时,可能并非完全清除。最核心的一小部分‘认知模因’,或许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与柳小梅潜意识深层的艺术本能和创伤记忆发生了……共生。它可能沉寂,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这无关鬼魂,而是意识结构学的残留课题。你需要观察,警惕,但不必恐惧。它现在是她的一部分,或许……也是她未来力量的一部分。”
“最后,对不起……还有,谢谢。”
画面和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林策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监护仪立刻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柳小梅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受伤,低声问:“疼?”
林策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女孩,冯的警告在她身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共生……认知模因……重新激活…… 这些冰冷的术语,指向的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不……不是疼。”林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关于一个永远留在那里的男人。关于一份过于沉重、充满未知风险的遗产。关于眼前这个女孩体内,可能沉睡着的另一个“她”。
柳小梅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过早承载了太多复杂性的眼睛,似乎洞察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窗外。那里,只有医院另一栋大楼灰色的墙壁,但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哼起一个调子。不成词句,只是旋律的片段。
林策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最开头的那几个音。生涩,跑调,带着孩童气息,但旋律骨架没错。
哼了短短两三秒,柳小梅自己停了下来,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感到困惑。她转过头,看向林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奇怪的……调子。脑子里……自己跑出来的。”
林策看着她清澈又迷茫的眼睛,冯远之最后的警告与眼前女孩稚嫩的面容交织在一起。
回归,远非结束。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苏醒的生命,还有一个世界的灰烬,一个守护者的遗言,以及一颗深埋的、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
现实世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病房的尘埃,也照亮了他们面前漫长而崎岖的复健之路。而在那阳光照不到的意识的深层角落,一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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