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跪在地上的姿势,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木。
膝盖砸落时,碎石硌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滚着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吼,是气管被血泡堵住后,漏出来的、湿漉漉的抽气声。
他眼珠凸出,死死盯着前方。
那群孩子,正踉跄扑向黑棺四角嵌着的陶片。
“阿沅……阿沅在这儿!”一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女童扑到第一块陶片前,小手疯了一样抠着灰青釉面,指甲崩裂,血混着泥糊满指尖,“娘说你睡在澄心斋后院井底下!你说过要给我买糖人儿的!”
“豆子!豆子在这里!”另一个男孩嚎啕着撞上第二块,额头磕出血来也不松手,只是把脸死死贴在陶片背面那行“澄心斋收,赵砚亲验”的墨字上,仿佛那字是娘亲的手温。
第三个孩子没喊,只是抱着陶片蜷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可一滴泪都没掉下来——他早忘了怎么哭。
赵砚喉结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气管。
不是愤怒,不是惊惧。
是荒谬。
一种彻骨的、撕裂神智的荒谬。
他花了三年,用三百二十七个活童生辰八字炼命格,以噤蝉印锁魂,以贪欲为饵,亲手把这群孩子调教成没有心跳的刀。
他们该听他的呼吸而动,随他的眨眼而杀,连眨眼的频率都该由他腰腹刺青的搏动来定!
可现在……他们跪着,哭着,叫着乳名,喊着爹娘——像一群刚从噩梦里醒来的、真正的孩子。
“不……不对……”他嘶哑低语,手指突然掐进自己后颈皮肉,狠狠一撕!
“嗤啦——”
衣领崩开,露出一段青灰脖颈。
皮肤下,一枚蚕豆大小的鼓包正随着他紊乱的心跳微微起伏,表皮泛着油亮的暗紫,隐约可见内部有细足蠕动。
蛊母。
苗疆失传百年的“万窍同命蛊”母体,深埋于宿主血脉最热之处,以心头血为食,以执念为引。
只要它活着,子蛊便永不失效;只要它爆裂,三百二十七个孩子会在三息之内七窍流血,脑髓如沸。
“你们破得了子蛊……”他喘着粗气,指甲已陷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渗出,“破不了母引!”
话音未落,他五指骤然收紧——
不是自尽,是逼蛊!
只要他捏爆这枚虫囊,所有孩子,连同这地窖里每一个人,都将变成一具具喷血的尸体!
可就在他指节绷紧、青筋暴起的刹那——
苏锦瑟动了。
她没看他,也没看那枚搏动的蛊母。
她只是缓缓抬手,指尖勾住发髻最内侧一根银簪,轻轻一旋。
“叮。”
簪尖轻响,如露坠荷盘。
乌发如瀑垂落,她垂眸,从发间内衬抽出一截红绸。
褪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几乎透明。
可那上面金线绣的“断指娘”纹样,依旧纤毫毕现——裙裾飞扬,十指修长,指尖空悬,似在等一场未赴的婚约。
那是她未曾穿上的嫁衣残片。
也是苏家嫡女及笄礼上,母亲一针一线绣入三百六十道金线里的最后一道伏笔。
她将红绸覆上掌心血痕。
血珠尚未干透,温热微黏,与红绸接触的瞬间,竟无声洇开一圈极淡的金晕。
她启唇,声音低而缓,像青河镇老祠堂檐角垂下的风铃,在死寂中摇出第一个音:
“月升东山岗,娘在灯下补衣裳……”
不是咒,是调。
是苏母临终前,用最后半口气哼给女儿听的招魂调。
第一个音落,红绸上“断指娘”的指尖,悄然浮起一缕微光。
第二个音起,黑棺碑林虚影中的三百二十七座石碑,齐齐震颤,金脉奔涌加速。
第三个音绕梁而上,地窖空气骤然凝滞——连火把焰心都静止不动,仿佛时间被那缕金光钉在了半空。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自红绸表面漾开。
无声,却带着千钧之力,直扑赵砚后颈!
赵砚瞳孔骤缩。
他清晰感觉到——颈下蛊母,猛地一抽!
不是反抗,是……退缩。
那枚暗紫色的虫囊表面,竟在金光拂过的刹那,浮现出细密针脚——纵横交错,银丝隐现,如蛛网般裹住虫体,每一针,都扎进蛊母最脆弱的节肢缝隙!
是他认得的针法。
是苏母的针法。
当年苏家灭门那夜,她亲手将解发缝进女儿嫁衣衬里,用的是自己的头发混银线,一针,一句咒,三十针,一道封。
只为等今日——等血脉之血唤醒金线,等招魂之调叩响碑林,等这抹红绸,照见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赵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掐,想碾,想咬碎自己喉咙同归于尽……
可指尖刚触到蛊母表皮——
那细密银针,竟随他心跳,微微一颤。
地窖的空气尚未回流,火把焰心仍凝滞如冻——可那道金光涟漪已撞入赵砚颈中。
他喉头一哽,蛊母骤然抽搐,仿佛被无形丝线勒紧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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