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檐角蛛网轻颤,月光斜切如刀。
苏锦瑟靠在顾夜白肩头,鬓边碎发被山风撩起一缕,尚未落下,袖中乌木皮影箱忽地一震——不是风摇,是箱底暗格里三枚铜铃同时轻鸣,细若游丝,却如针尖刺入耳膜。
她睫羽微颤,未抬眼,指尖已悄然滑入袖口,捻住一枚薄如蝉翼的传信纸鸢。
纸面无字,只绘一只断翅青鸢,尾羽染着半点朱砂——民愿司密探“衔枝”的独记,见之即焚,焚前必至。
顾夜白掌心未松,却已无声撤力。
他松开她手背的瞬间,粗布袖口擦过供桌边缘,带落一星浮尘,在月光里缓缓沉坠。
苏锦瑟起身,素银官服垂落如水,袖缘三百六十道“民愿”篆字在月华下泛出极淡金芒,像一道未出鞘的誓约。
“祠堂。”她只说两个字。
顾夜白颔首,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孤辰剑鞘——未佩剑,鞘却比剑更沉。
三里路,他们没走官道。
她踏瓦而行,足尖点过青河镇屋脊时,听见底下茶肆残话:“……听说严崇带了二十多个‘榜钉’,全是被实绩榜刷下来的旧人,扛着铁锤就往祠堂去了……”
“砸碑?那碑上刻的可是孩子名字!”
“嘘——你当真以为他砸的是碑?他砸的是命!是赵砚留下的规矩!是最后一根能吊住旧江湖的脊梁骨!”
苏锦瑟足下一顿,瓦片未裂,却有细微震感自脚下蔓延——不是脚步,是远处传来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沉重、暴戾、带着金属与石质相撞的钝痛回音。
像丧钟,又像擂鼓。
她落地时,民愿祠山门前的青石阶已溅满泥点。
几块碎陶片散落在阶沿,边缘锋利,映着火把跳动的光——是那三百二十七枚青陶片中的一角,上面“顾小满”三字被硬生生刮去一半。
祠堂内,火光暴涨。
严崇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铸,手中一柄玄铁破碑锤高举过顶,锤头尚滴着黑血,正悬于黑棺碑林虚影之上——那三百二十七道温润玉色的名字,此刻竟被一股阴寒戾气逼得微微明灭,仿佛随时会熄。
他身后,二十几个灰袍武者列成扇形,人人手持凿、斧、链,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提线木偶。
他们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拦路的百姓,一个老塾师额角汩汩冒血,怀里还死死护着半册《民愿初录》抄本。
“苏锦瑟!”严崇猛地转身,锤头扫过空气,发出呜咽般的啸音,“你废风云录,立什么狗屁实绩榜?我严崇十年苦修,三十六场生死战,凭什么要跟卖豆腐的老王头比谁家豆腐更嫩?比谁家娃认字更多?!”
他啐出一口血沫,正落在黑棺四角凹槽中央那方崭新木豆模子上。
“老子不认!”
锤再扬起——这一次,目标不是碑林,而是棺面那十二个血字:“凡江湖事,听民声,验实绩,废虚名。”
锤风未至,苏锦瑟已立于阶前。
她未疾行,未怒喝,甚至未看严崇一眼。
目光掠过他暴起的青筋,掠过他腰间那枚尚未摘下的旧榜腰牌——牌底暗刻“第十名·严崇”,已被磨得发亮,却仍固执地嵌在皮肉里,像一道溃烂多年的旧伤疤。
她缓步上前,素银官服拂过门槛,裙摆扫开地上一捧碎陶屑。
“严崇。”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喘息与火把噼啪,“癸巳年冬,青河镇西柳巷,你强占周氏祖宅,纵火焚屋,烧死老妪二人,幼童一,罪证在青河县衙卷宗第三十七号铁匣。”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向他脸上:“你当时说——‘蝼蚁也配占地?’”
“甲午年春,云岭镖局失镖案,你劫走‘九曜琉璃盏’,为掩行踪,将押镖的十七名趟子手尽数沉潭。其中最小者,十四岁,姓陈,左手缺食指——跟你今日锤柄上缠的那截红绳,用的是同一匹蜀锦。”
她指尖微抬,指向他右腕内侧一道浅疤:“你怕人认出,亲手剜去自己当年留下的烙印。可你忘了——民愿司不查你脸,不查你名,只查你手上的茧,查你靴底的泥,查你杀人后,有没有多看一眼那孩子掉在泥里的草鞋。”
严崇喉结猛滚,锤柄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苏锦瑟却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只凝在唇角一线冷光。
“你砸碑,是怕碑上照见自己。”她向前一步,火光映得她眸底幽邃如渊,“可今日,我不拦你。”
她侧身,让开正门。
“你砸。砸得越狠,越快,越彻底——”
“——越方便,让所有人看清,你锤下崩塌的,究竟是谁的神坛。”
严崇双目赤红,喉咙里迸出野兽般的嘶吼,重锤撕裂空气,裹挟腥风,直劈苏锦瑟天灵!
风压扑面,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
就在锤影将落未落之际——
一道灰影切入。
不是剑光,是剑鞘。
孤辰剑鞘精准顶住锤柄三分之二处,发力点如尺量,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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