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王府后园,寒潭如墨。
升降台无声上行,铁轴在冰层夹缝里缓缓咬合,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咔”三声——不是机械的钝响,而是某种精钢簧片被依次拨动的颤音,像毒蛇吐信前喉管的微震。
苏锦瑟指尖悬在升降柱第三道凸棱之上,指腹轻叩三下,力道分毫不差:第一下短而脆,第二下缓而沉,第三下拖半息,尾音微扬——正是魏十三咽着血沫时,用舌根抵着断颚说出的暗号节奏。
头顶冰层传来“嗡”一声低鸣,如巨兽腹中滚过闷雷。
上方一整块丈余厚的玄冰穹顶,竟如活物般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仅容运冰车通过的窄缝。
冷风裹着梅香与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烘烤冰雕时蒸腾的白雾,氤氲如幻。
升降台停稳。
苏锦瑟掀开铁桶盖。
萧承景蜷在桶底,双目紧闭,唇色青紫,脖颈处一道浅红压痕尚未褪尽——那是顾夜白剑柄留下的“绞龙位”印记,既未伤筋骨,又足以锁死他半身经脉,连梦呓都发不出。
她指尖探他腕脉,跳得急而弱,像被冻僵的雀鸟在胸腔里扑棱翅膀。
“还活着。”她低声道,声音被风一吹就散,却落进顾夜白耳中。
他没应,只将铁桶稳稳提起,肩背微沉,黑木箱早已收入皮影匣底层——那口棺材太显眼,此刻它只是个空壳,真正的杀器,是箱内暗格里三枚淬过寒潭血的透骨钉,和匣底一层薄薄的“霜烬粉”,遇热即燃,燃则无声无烟,专蚀筋络。
苏锦瑟已打开青瓷小盒。
晦颜散膏体在掌心揉开,灰褐如陈年淤泥,腥气钻鼻。
她抬手,先抹自己左颊——指尖所过之处,雪肤瞬间黯沉,浮起一层久晒风霜的青灰,连眼尾细纹都似被冻裂的冰面,蜿蜒出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枯槁感。
再抹右颊,动作更重,膏体嵌入毛孔,仿佛真有十年苦役的盐霜与冻疮在皮下悄然复活。
她抬眸,望向顾夜白。
他正垂眼解衣襟扣带,玄铁护腕卸下,露出一截小臂——筋肉绷紧如弓弦,却无半分暴戾,只有一种被千钧重压磨出来的静默张力。
她上前一步,指尖沾膏,朝他眉骨一点。
那点灰落下去,竟如墨入雪,瞬间洇开一片阴影,将他原本凌厉如刀锋的轮廓柔化、压低、蒙尘。
再往下,颧骨、下颌、喉结……每一寸都被晦颜散覆盖,肤色沉如古铜锈,连眼白都泛起一丝浑浊的黄。
他抬眼。
目光撞上她的。
没有言语,却像两柄未出鞘的剑,在鞘中轻轻相击——铮然一声,心知彼此已非原貌,亦非旧人。
运冰车推出升降台,轱辘碾过冰砖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老牛拖着冻僵的蹄子。
假山近在咫尺。
苏锦瑟脚步未停,袖中左手却已悄然掐住一枚银针——不是防敌,是压惊。
她盯着前方那道冰雕屏风,高逾丈二,通体剔透,内里竟有活水流淌,水珠凝成冰珠,沿着屏风上镂刻的“风云录”三字缓缓滑落,滴入下方青铜蟾蜍口中,“咚、咚、咚”,声声清越,竟与方才暗道里的凿冰声,节拍一致。
屏风前,五张紫檀圈椅围坐。
沈砚舟执杯,袖口金线绣着一只展翅云鹤——那是风云录主评的标记;柳扶风正用银筷拨弄冰盘里半融的鹿茸羹,筷尖微颤,不是手抖,是真气在经脉里游走不畅的征兆;谢昭仪指尖捻着一枚朱砂印,印面朝下,压在膝头素绢上,仿佛随时准备盖下某个名字的死刑批文……
他们谈的不是风月,是价格。
“……沈兄以为,‘孤辰剑主’这一席,值几座盐井?”柳扶风笑问,声音温润如玉,可话里没半分暖意。
沈砚舟啜了口酒,目光扫过冰雕屏风背面——那里,一张新绘的榜单草稿正被寒气凝住,墨迹未干,“孤辰剑主·顾夜白”六字赫然列于第七,下方一行小楷:“待验·血案疑云·需洗白”。
苏锦瑟脚步一顿。
不是因那名字,是因屏风右下角——一块冰面略显浑浊,映不出人影,却倒映出假山石缝深处,一道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未动,却像一柄悬在鞘中的剑,鞘未开,寒气已渗出三尺。
她瞳孔骤缩,指尖银针几乎要刺破掌心。
顾夜白却已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宽袖垂落,遮住她微颤的手。
他没看屏风,没看权贵,只微微偏头,目光如刃,切向假山石缝最幽暗的那一寸。
那里,一株枯梅斜生而出,枝干虬结,影子投在冰壁上,本该是歪斜破碎的——
可那影子的末端,却笔直如尺,纹丝不动。
像一把剑,插在雪里,连风都不敢碰。
假山石缝里那道影子不动,风却停了。
苏锦瑟的呼吸在喉底一滞,像被冰珠卡住——不是怕,是猎人乍见猛虎伏于必经之路时,骨髓里本能窜起的警醒。
她指尖银针已抵掌心,刺破一层薄皮,血珠将出未出,咸腥气混着晦颜散的腐土味,在舌尖炸开一丝清醒:不能动,不能喘,连睫毛颤一下都可能惊起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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