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死寂。
暗巷如一道被掐住咽喉的裂口,连虫鸣都消失了。
顾夜白耳廓微动——东面瓦裂声、北面机括嗡鸣、西面空气扭曲的滞涩感,三道杀机已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只待收束。
他没回头,却已知苏锦瑟指尖悬在断骨上方那一寸,正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灼烧。
十年朱砂未冷,一截指骨破尘而出,母亲的笔意压着“陷”字暗标,乞丐左眼慢闭、右眼久睁——信我者,观其目;不信者,已死。
她必须去。而他,从不问为何。
顾夜白右膝沉坠,足跟碾碎青砖,左手如鹰攫电,猛地掀开巷口那口锈蚀斑驳的废弃石槽!
石盖重逾三百斤,边缘锋利如铡刀,轰然翻转,砸地溅起黑泥与碎石,斜斜支起一道半人高的弧形掩体——恰将两人身形吞入阴影腹地。
同一息,苏锦瑟袖口翻飞!
两枚巴掌大的皮影风筝自她指间弹射而出,薄如蝉翼,骨架以寒竹丝绞缠,表面密布细鳞状磷粉。
风筝撞上两侧高墙瞬间,竹丝摩擦墙体青苔,嗤嗤迸出幽蓝火星——火未燃,光先起!
磷火遇风即炽,两道惨白光晕在月光下骤然膨胀、拉长、扭曲,竟幻化出两个疾奔人影:一高一矮,衣袂翻飞,步法错落,分明是苏锦瑟与顾夜白逃遁之姿!
光影晃动,虚实难辨,更借着墙缝漏下的月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摇曳不止的剪影,仿佛真有二人正分头突围!
“东边!”拓跋烈暴喝如雷,横练铁躯悍然前冲,双臂肌肉虬结如铁铸,一记“裂云崩山拳”裹挟腥风轰向东侧假影——
拳风未至,气浪已掀飞瓦片!
轰隆!!!
整面夯土墙炸开蛛网裂痕,烟尘腾起三丈高,砖石簌簌滚落,可那光影人影却在拳劲临身刹那,倏然溃散如雾——只剩一缕磷火残光,在烟尘里飘摇明灭。
就是此刻!
顾夜白左手未收,右手已如铁钳扣住苏锦瑟腕骨,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他足尖一点石槽边缘,身形暴起,不是跃高,而是贴地横掠!
粗布裙摆扫过泥地,带起湿冷腥气,两人如一道离弦黑箭,直扑西街棺材铺那扇漆皮剥落、门环锈死的后门!
木门无声洞开——仿佛早已为他们留了十年。
门内无灯,唯有一线微光自内室门缝渗出,映着满屋棺木森然轮廓。
松香混着陈年桐油味浓得化不开,像凝固的叹息。
脚步刚落,内室帘栊轻掀。
一个佝偻身影缓步而出。
灰布短褐,补丁叠补丁,腰间系着褪色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未削完的棺材榫头。
苏全。
苏家老管家。
十年前宣王抄家那夜,他当着刽子手的面,亲手把三岁小少爷的襁褓塞进焚尸炉,然后跪在血泊里,磕了九个响头,额头撞裂,血流满面,从此成了宣王府最忠厚的“瘸腿老匠”。
他抬头,脸上沟壑纵横,左眼浑浊失明,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压了十年的炭火,终于等到风来。
他没说话,只缓缓走到柜台前,枯瘦手指在雕花木沿第三道裂痕处,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地面青砖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如喉,阶壁嵌着几枚黯淡铜灯,灯芯未燃,却泛着冷铁般的青光。
苏全转身,从内室捧出一只紫檀匣子。
匣面无锁,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缠绕三匝——那是苏家密档封印的“断脉线”,非嫡系血脉以血温润,不可启。
他递向苏锦瑟,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小姐,您母亲走前,把最后一滴鹿心血,点在了这匣子底。”
苏锦瑟伸手,指尖触到匣面微凉。
她没掀盖,只将左手小指缓缓按上金线交汇处——
一滴血珠,自她指尖沁出,滚落。
金线骤然发烫,无声熔断。
匣盖掀开。
一卷泛黄绢册静静躺在乌木托架上,封皮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印——不是苏家徽,而是宣王府“监国理政”的暗玺,盖在右下角,墨色新鲜,仿佛昨日才盖下。
她展开第一页。
血字淋漓。
【……丙寅年三月初七,授姬无《风云录》总纂权,准其以“江湖清誉”为刃,择八十七名边军统帅,列榜第七至十九位,逐月削其兵权,诱其生怨,待其反迹初显,再以“勾结北狄”罪名,诏狱赐鸩……】
苏锦瑟目光钉在末行小字上——那字迹,与她父亲批阅《舆情策要》时一模一样:
【苏氏不查,反助其编撰初稿,实为……引颈就戮之始。】
她指尖一颤,不是抖,是骨缝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开了。
门外,马蹄声已至铺前。
铁甲覆地,无声如鬼。
姬无的声音穿透门板,阴冷如毒蛇吐信:“苏锦瑟,交出手札。否则——西街八棺,尽数焚之。”
话音未落,火把爆燃声噼啪炸响!
苏锦瑟却忽然抬步,径直走向暗库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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