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魏无羡又去了那个村子。
他没带蓝思追和蓝景仪,一个人沿着田埂走到村口,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遇到了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老人年纪很大了,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有点,只是捏着,像是习惯了手里有东西。魏无羡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那把梳子的事。
老人看了他一眼,将旱烟杆从右手换到左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那坟里埋的是个年轻女子,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是隔壁镇上一位富家公子的外室。那公子对她还算不错,给她置了宅子,买了衣裳首饰,隔三差五也来看她。可那女子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名分,想要那公子休了正妻娶她。公子不愿意,她便闹了几回,闹一回哭一回,哭一回闹一回。后来她就想了一个法子,假装上吊,想着吓唬吓唬公子,逼他应下这门亲事。可谁料到那绳子系紧了,她一个人站在凳子上,脚下没踩稳,没等公子来,自己就先没了。
她死后,村里人看她可怜,便将她的衣物收拾了,葬在村后那棵老槐树旁边。那把梳子是公子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她生前天天带在身边,死后也一并放在墓里了。但后来,村里有人梦见过她,说她在梦里哭,哭完了又笑,说是那负心人骗了她,她要找他报仇。老人说到这儿停了停,将旱烟杆在石墩上磕了一下。
“可她不知道,那公子在她死后第二年就搬走了,搬去了南边,再也没回来过。她附在那把梳子上,应是找不到他,就回自己的坟里了。”
魏无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没有伤过人?”
“伤倒没伤着,就是有人晚上路过村后,总听见有人在哭。也有小孩说看见梳子自己在动。”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修行的,是不是有办法治治?”
魏无羡点了点头。
“我来就是为这个。”
回到云深不知处,魏无羡在竹林里找到蓝思追和蓝景仪,又把那几个常来上课的弟子也叫上了。他站在竹林中间,将梳子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
“这东西不会主动伤人,但留着终究是个隐患。它夜里会动,你们正好练练手。”
蓝景仪握了握剑柄。
“怎么打?”
魏无羡想了想。
“它怕阳火和正气,你们用镇魂阵困住它,我度化它。”
入夜后,一行人来到村后那片土坡。月光明亮,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魏无羡将木匣放在墓碑前,打开匣盖,将梳子取出来,放在墓碑前面的地面上,然后退了几步。梳子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了。它在月光下自己翻了个身,梳齿朝上,齿缝间开始渗出细密的、半透明的丝线,丝线像有了生命一样向着四周爬去。
“布阵。”
魏无羡说了一声。弟子们已经散开了,各自站在预定的位置上。蓝景仪蹲在左翼,将灵力注入阵图,阵光亮起,蓝思追在右翼,几乎同时亮了。其他弟子也依次亮起了各自负责的阵位。金光从地面蔓延开来,织成一道圆形的屏障,将梳子和那些丝线困在中间。丝线碰到屏障的边缘,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梳子的颤动变得更加剧烈了,一根根丝线像无数只手臂一样朝屏障的各个方向试探,像是在找出口。弟子们咬着牙,将灵力注入阵图,金光稳住了。
魏无羡站在阵外,看着那把在阵中央不断颤动、不断向外探出丝线的梳子。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着它在阵中被困住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迈了一步。梳子的丝线转向了他,在他脚边停住了,没有碰他。魏无羡在阵图边缘蹲下来,看着那把梳子。
“他早就走了。”
他说。梳子的颤动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他,等不到。”
他语气不重,像在跟一个迷路的人说话。
“他走了,走得很远。你在这里,他也不知道。”
丝线的动作渐渐变慢了,像是力气在一点点地消失。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困在这里,他也看不见。你不放下,他就永远不知道。”
那把梳子的颤动越来越弱,丝线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像是潮水退去。最后,梳子安静了下来,躺在墓碑前的月光下,不再动了。
蓝景仪和蓝思追收回了灵力。魏无羡将那把梳子捡起来,托在掌心里。梳子已经不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里面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把旧木梳。他蹲下身,将梳子放回墓碑前,然后站起身,转身往回走。弟子们跟在他身后,蓝景仪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是一把普通的旧木梳,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回到竹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魏无羡在草席上坐下来,弟子们也围坐着,有的在揉手腕,有的在活动肩膀。蓝景仪坐在最前面,额上还有一层薄汗,但精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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