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张沈薇的私人工作室。
这是一栋隐在阿兰市郊区树林深处的独立三层小楼。方海莲把车停在铺着碎石的空地上，夜色已经浓重，唯有那栋小楼的灯光，像一枚琥珀，在墨色的林间散发着并不刺眼的暖光。
她走到门口，刚抬起手，门就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方总，你很准时。”
张沈薇站在玄关，身上是墨绿色的柔软针织衫和黑色长裤，长发随意披散，赤着脚，和平日里那个武装到牙齿的CEO判若两人。这身装扮让她冰冷的气质柔化了些许，却也带来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松弛感。
“张总。”方海莲换上拖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别叫张总，”张沈薇的视线在她紧绷的肩上扫过，似笑非笑，“在公司，我是你的老板。在这里……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项目合伙人。”
方海莲没接话，只是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一楼。开放式的空间，巨大的L型沙发，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几幅笔触狂放的抽象画。一切都带着一种昂贵而克制的温馨，和她本人在公司的办公室一样，是精心设计过的，只是风格截然相反。
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沙发上，几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心头一紧。
“派派她们怎么会……”
“我让她们来的。”张沈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开了灯”，她径直走向客厅，完全没有要解释为何要越过方海莲这位经纪总监的意思。
派派、雪梨、云爱、张小谲、安雅，一个不少。看见方海莲，派派的黑红色兔耳朵“噌”地一下竖直了，从沙发上弹起来：“方总！你来啦！”
“派派。”方海莲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摸摸她的头，却在中途顿住了。她感觉到了张沈薇的目光，那动作便显得有些犹豫。
“都坐吧。”张沈薇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拿起一个极简设计的遥控器，“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开会，是让你们看一样东西。或者说，看一个未来。”
她按下按钮，客厅的灯光缓缓熄灭。对面的白墙被点亮，投影画面清晰稳定。
画面里，是一个斑驳陆离的舞台。废弃的木板拼接成城墙的剪影，揉皱的锡纸在灯光下模拟着水光，无数碎布料被染成渐变色，从高处垂下，如同飘逸的幔帐。整个舞台像一个精美的垃圾场，却有一种破碎而顽强的生命力。
方海莲的呼吸停住了。
“张总，这是……”
张沈薇没有回答她，黑暗中，她的声音像引路的低语：“看下去。”
舞台上，演员登场。唱腔是昆曲，身段是古典舞，但配乐却加入了迷幻的电子音和鼓点。剧情……是《牡丹亭》。
当杜丽娘的扮演者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她的水袖一扬，舞台上方骤然飘下无数“花瓣”——那是用废弃塑料瓶切割、加热、塑性后染成的，半透明，带着奇异的光泽，在追光灯下如同一场虚幻的春日雪。
“这是……用废品做的？”云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回收的演出物料，”张沈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冷酷的满意，“我讨厌浪费，记得吗，方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方海莲的耳膜。
她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被看穿的震撼。张沈薇下午对她的评判，此刻正以一种无可辩驳的艺术形式呈现在她眼前。这不仅是艺术，这是宣言。
当“游园惊梦”的高潮结束，画面定格，客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太美了……”方海莲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向张沈薇，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在评估她刚才的反应是否“达标”。
“美，只是它的表象。”张沈薇放下遥控器，“方总，下午你说我的计划太冰冷，没有人情味。现在，你告诉我，这个够不够？”
方海莲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众拷问的学生。“够……这完美地结合了……”
“我不要你的奉承。”张沈薇打断她，“我要你的判断。这个项目，能不能成为我们抢占高地的第一把武器？”
派派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我之前弹竖琴那样，用我们的方式去讲故事？”
“比那更进一步。”张沈薇的目光转向派派，柔和了一瞬，“那是你个人的尝试，而这，将是我们的铁蹄要踏平的疆域。《牡丹亭》只是开始，接下来是《西厢记》《长生殿》《桃花扇》……所有蒙尘的瑰宝，我们都要用这种方式，让它们重新发出声音。我们会录制音频剧，用收益去做‘陪伴式公益’，让那些买不起票、走不进剧院的孩子，也能听见。”
雪梨一直低着头，此刻猛地抬起，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张老师……我……我可以吗？我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雪梨因为过去的经历，对自己的声音极度不自信。
张沈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到雪梨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她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瑟缩的女孩，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你的声音不是问题，”张沈薇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恐惧才是。你觉得你的声音不配，但我不这么认为。经过训练，你会比视频里的人唱得更好。”
“好了。”张沈薇松开雪梨，后者的哭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依赖。
她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冷静：“从明天开始，传统文化学习正式启动。上午基础课，下午实践训练。我会请行业里最好的老师。方总——”
她点了方海莲的名。
“是。”方海莲立刻站直。
“这个项目，从今天起，由你全权负责。从艺人培训的监督，到舞台设计的跟进，再到后期公益推广的落地，每一个环节，我要看到你的名字。”张沈薇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块试验田。别让我看到上面长满了杂草。”
这是一个授权，更是一个警告。
方海莲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带着凉意。她迎上张沈薇的目光，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我明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张总，我会向您证明，您的投资……没有浪费。”
“很好。”张沈薇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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