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训练室的灯光冷白，映得镜中人影纤毫毕现。
苇漾换上了一套荧光绿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运动裤，站在镜子前，反复深呼吸。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
“准备好了？”海弥·伊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虚按在琴键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从《霓虹信箱》开始。”
“……嗯。”苇漾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琴声响起，像在静谧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苇漾闭上眼，试图将自己沉入音乐中。
“就像信箱会收藏所有情绪，歌声也能收藏所有慌张……”
歌声流出，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但仍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像一根拉得过紧的弦。唱到一半，她忍不住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一个自信的歌手，而是一个拼命模仿着“自信”的自己，动作和表情都显得僵硬而刻意。
“停。”海弥·伊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你在想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
“我……”苇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在想……下午的彩排，张总……”
海弥·伊的手指在琴键上敲出一串不和谐的音符，打断了她。“你想着她，怎么唱好歌？”他皱起眉，“我跟你说过，唱歌的时候，你的世界里只有音乐和听众。现在，听众还没来，你就先乱了阵脚。”
“对不起，我再来一遍。”苇漾用力擦了擦额角的汗。
“不是再来一遍的问题。”海弥·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苇漾，你害怕的不是张总，你害怕的是她不认可你，对吗？害怕你达不到派派口中的‘标准’。”
苇漾的肩膀塌了下去，无声地默认。
“那就别把她当成验收官。”海弥·伊的语气缓和了些，“把她当成你第一个要用歌声打动的听众。一个……很挑剔，但很重要的听众。”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张沈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缓步走入。她的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踩在苇漾的心跳上。
整个训练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海弥·伊微微颔首致意，退回了钢琴边。
苇漾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指尖冰凉。她看着张沈薇一步步走近，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眼眸静静地打量着她，目光像最精密的手术刀，剖开她层层伪装的镇定，直抵内里最深处的惶恐。
“就是用这种状态，去面对你的听众？”张沈薇停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凉的质感。
苇漾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海弥，”张沈薇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钢琴师，“她一直这样？”
“情绪有些紧张。”海弥·伊言简意赅。
“只是紧张？”张沈薇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以为‘回荡计划’选中的人，至少该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像个被吓坏的木偶。”
“木偶”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苇漾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羞耻和不甘压过了恐惧。
“我不是木偶。”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颤抖的倔强。
张沈薇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很好，”她退后两步，坐进旁边的一张椅子里，姿态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当我不存在。”
这句“当我不存在”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压迫感。苇漾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咬碎后槽牙。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派派刻薄的话语，张沈薇冰冷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海弥·伊的指尖再次落下，前奏响起。
这一次，苇漾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人的评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唱出来，把所有委屈、不甘、惶恐，都唱出来。
“就像信箱会收藏所有情绪，歌声也能收藏所有慌张……”
歌声响起时，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再是模仿来的自信，而是混合着颤抖和脆弱的真实。那声音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情绪激动而气息不稳，却像一颗被砸开的坚果，露出了最柔软的内核。
“……因为我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安放那些无处安放的心情……”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苇漾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去看张沈薇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漫长的沉默后，张沈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技巧一塌糊涂。高音发飘，气息不稳，换气声太大，部分咬字含混不清。”
每一个评价都像一块冰，砸在苇漾滚烫的心上，让她从头凉到脚。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刚刚燃起的微光被彻底浇灭。
“但是，”张沈薇话锋一转，站起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步步地，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你没有说谎。”
苇漾愕然抬头。
“你在用你的灵魂唱歌，而不是用你拙劣的技巧表演。”张沈薇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苇漾的胸口，那个心脏剧烈跳动的地方，“这就是我要的‘真实’。”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漠，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技巧可以靠时间和金钱堆砌，但真诚一旦被污染，就什么都不是了。”
苇-漾的眼眶瞬间通红，巨大的情绪落差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着挤出几个字：“我……我会的，张总……我不会让您失望……”
“你首先不该让你自己失望。”张沈薇打断了她，几乎是重复了雪梨的话，但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下周的Livehouse，我会去看。别想着向我证明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去享受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享受它，或者被它吞噬。”
她转身离开，利落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苇漾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镜中的自己。但她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破土而出——那是一种被撕碎后又被亲手拼凑起来的、带着痛感的强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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