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C训练室的灯光被调到最亮，白得有些刺眼。
雪梨站在镜子前，金色双马尾随着她利落的示范动作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背后的小翅膀装饰微微颤动。“注意看，当你发现话筒失声，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设备，不是回头看后台，而是——”她猛地定住，转身面向空无一人的训练室，仿佛面对着万千观众，脸上绽放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微笑。”
苇漾站在一旁，学着她的样子，试图复制那个笑容，但嘴角却有些僵硬。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眼神却像被钉住一样，紧紧跟随着雪梨的每一个细节。
“微笑是一种宣告。”雪梨走到她身边，金黄色的眼瞳映出苇漾紧张的脸，“它在告诉所有人：‘是的，出问题了，但我在掌控局面。’这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有力的承诺。”
“可是……”苇漾咬住下唇，声音很轻，“如果……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笑不出来怎么办？我怕我的脸会僵住。”
“那就别笑。”雪梨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那就看着他们。用你的眼神，代替笑容去和他们交流。告诉他们你还在，你还在努力。记住，苇漾，一个真诚的、哪怕是慌张的眼神，也比一个虚假完美的笑容，更有力量。”
“数据分析表明，在舞台突发状况下，标准化的微笑表情能最快地稳定观众情绪，误差率低于百分之三。”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派派靠在墙边，黑红色的兔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她抱着一个平板，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而‘真诚的眼神’，变量太多，结果不可控。”
雪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她转过身，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舞台不是实验室，派派。观众也不是数据。他们是来感受情绪，不是来验收产品的。”
“但苇漾是公司的产品，雪梨。”派派抬起眼，毫不退让地回视她，“一个正在烧钱的、被寄予厚望的重点产品。我们得对投资人负责，确保良品率。”
“产品”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得苇漾浑身一颤。她看看咄咄逼人的派派，又看看一脸寒霜的雪梨，手足无措地站在两人中间，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所以……”苇漾小声地，几乎是乞求般地问，“我……我到底应该……？”
雪梨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她，金色的眼瞳里重新燃起温和的光，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听我的，”她一字一顿地说，“忘了数据，忘了产品。记住，你不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那一刻，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派派没再说话，只是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她在心里对冯米哆说：“记录。雪梨正在向目标灌输‘反商业化’思想。风险等级提升。张总会喜欢这个的。”
“心率过速，派派。你的情绪波动正在超过阈值。”冯米哆机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闭嘴。”派派在心里说。
中午十二点，公司餐厅。
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苇漾端着餐盘，在长桌边雪梨的身旁小心翼翼地坐下，像一只找到庇护所的小动物。
“雪梨姐，谢谢您……”她由衷地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歌唱好，把舞跳好就行了。没想到……”
“唱歌跳舞是基本功，怎么活下来，才是专业课。”雪梨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轻松，“别多想，你学得很快。海弥·伊那种老古板都说你有天赋。”
“不是运气。”坐在对面的玉纤纤柔声开口，她蓝绿色的眼眸像一汪清泉，满是善意，“我看过你那次直播，你念那段独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再好的演技也演不出来的。”
“纤纤姐说得对。”楚迁端着餐盘在她们旁边坐下，黑色的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张总选人的眼光，从来不信运气。她看中的，是你身上那种能让别人共情的‘易碎感’。这比技巧珍贵多了。”
一连串的赞美和肯定让苇漾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鼻尖发酸，心里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感动完了就快吃。”一个盘子“当”地一声放在她另一边，派派面无表情地坐下，“下午两点，最后一次彩排。张总要亲自来看。”
苇漾猛地抬起头，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杏仁眼里瞬间写满了惊惶：“张总要来？现在？可……可我……”
“怎么，怕你的‘易碎感’真的碎在老板面前？”派派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汤，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下来，“你最好别。毕竟，这是对一期投资成果的验收。”
“她不是投资品！”雪梨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怒火，“派派，收回你的话。”
“我说错了吗？”派派抬起眼，红色的瞳孔里闪着挑衅的光，“还是你忘了‘回荡计划’的本质？我们卖的就是‘真实’，雪梨。而苇漾，就是我们最新款的‘成长系真实’。张总过来，不过是检查一下产品在出厂前，有没有达到宣传手册上的标准。”
“你……”雪梨气得胸口起伏。
“派派只是在开玩笑，”楚迁立刻打圆场，对苇漾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张总很看重你，苇漾，她是来看你的进步的。别紧张。”
但苇漾已经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了。派派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微薄自信。“产品……标准……”她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可是……可是直播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我‘太业余’，说我‘拖了雪梨姐的后腿’，说我不配……”
“哦？你还看弹幕？”派派突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一丝赞许的残忍，“很好。这是预备艺人的第一课：习惯被审视，被评价，被辱骂。”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苇漾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现在，第二课来了。下午两点，当着这个故事的作者的面，证明给她看——你这个‘产品’，值得她为你花掉的每一个铜板，以及未来将要投入的，天文数字。”
“吃吧。”派派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别浪费了公司给你补充体力的午餐。”
苇漾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糖醋排骨，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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