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时鲜菜馔。正中一座紫铜火锅咕嘟冒着热气，白雾氤氲间模糊了众人的面容。史湘云挨着贾母坐在上首，不等丫鬟布菜，便自顾自斟满一杯菊花酿。
「老祖宗，」她举杯起身，颊上已染了绯色，「云儿敬您！愿您福寿安康，笑口常开！」说罢仰颈饮尽，杯底亮给众人看时，滴酒不剩。
席间静了一瞬。王夫人执箸的手顿了顿，探春低头抿着茶，惜春则好奇地睁大眼睛。唯有宝玉拍手叫好：「云妹妹好爽快！我也陪一杯！」
湘云得了助兴，越发开怀。见鸳鸯要替她布菜，连连摆手：「我自己来才痛快！」说着执箸夹起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汤里一涮即起，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动作行云流水，虽不似闺秀斯文，却别有种洒脱意气。
「这羊肉鲜嫩！」她赞道，又自斟一杯，「在京郊就听说府里的菊花酿是一绝，果然名不虚传！」
贾母笑道：「你这孩子，慢些饮，仔细醉了。」
「醉不了！」湘云眸中光彩流转，像是盛满了星子，「在金陵时，我常与哥哥们赌酒，他们个个都喝不过我！」话音未落，察觉王夫人目光如针般刺来，她却浑不在意，反朝侍立的琥珀招手：「劳烦再烫一壶来！」
宝玉凑近与她碰杯，两人说说笑笑，渐把席间拘谨气氛搅活。探春也忍不住参与进来，说些诗社趣事。湘云听得兴起，竟以箸击盏而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清越歌声惊得窗外宿鸟扑棱飞起。王夫人手中银箸在瓷盘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声响。邢夫人低头整理帕子，嘴角却往下撇了撇。
湘云歌至半途，忽觉鬓边微痒。抬手一摸，竟是片海棠花瓣，不知何时又缀在发间。她怔了怔，随即笑着将花瓣别在耳后，举杯环敬四周：「今朝有酒今朝醉，诸位请满饮此杯！」
烛光映着她明艳笑靥，耳畔海棠粉白如玉。满座或惊或叹，或喜或忧，皆成她身后浮光掠影。
这时黛玉轻轻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云丫头这般豪饮，倒让我想起个典故。」她眼角微挑，似笑非笑，「昔年杨贵妃醉酒，可是要力士扶掖的。你待会儿若是醉了，莫不是要劳烦宝玉背你回去？」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湘云却不恼，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林姐姐放心，我便醉了，也自有海棠花神护佑，断不会劳烦旁人。」
这话说得蹊跷，众人都愣了愣。唯有宝玉拊掌笑道：「妙极！云妹妹原该是海棠花神转世！」
王夫人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忽见湘云执壶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在桌面上，竟泛起奇异的光泽，仿佛融入了碎金。离得最近的探春看得分明，不由轻呼：「这酒……」
湘云低头看去，也是一怔。那洒出的酒液在烛光下竟隐隐显出海棠花纹，转瞬即逝。她心下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许是这酒太香，连桌子都要尝一口呢！」
说着又要斟酒，这次壶口却飘出几片海棠花瓣，轻轻落在杯中。众人皆惊，湘云自己也是一愣。她分明记得壶中装的是清冽的酒液，何时多了这些花瓣？
「看来真是花神显灵了。」黛玉抿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湘云定了定神，索性将花瓣与酒一同饮下。那滋味奇特，酒香中混着花香，竟让她一时恍惚。仿佛置身某个熟悉的庭院，满树海棠簌簌落下，落在她举起的酒杯中……
「云妹妹？」宝玉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湘云猛地回神，发现众人都望着她。她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觉一阵眩晕。眼前烛光摇曳，人影模糊，唯有鼻尖萦绕的海棠香气愈发浓郁。
「我……」她扶住桌沿，摇了摇头，「这酒后劲倒大。」
贾母忙道：「快扶姑娘去歇歇。」
琥珀上前要扶，湘云却摆摆手，自己站起身。她脚步有些虚浮，却仍强自镇定地朝众人笑笑：「我去廊下吹吹风便好。」
走出花厅，夜风拂面，她确实清醒了些。仰头望月，却见月轮周围泛着奇异的光晕，仿佛浸在酒中。她靠着廊柱，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醉了？」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
湘云回头，见是宝玉跟了出来。他手里端着盏醒酒茶，递到她面前。
「多谢。」她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腕。刹那间，仿佛有电流穿过，她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满园海棠如火如荼，一个身着古装的女子在花间举杯，那侧影竟与她有八九分相似。
「怎么了？」宝玉关切地问。
湘云摇摇头，饮了口茶。那画面转瞬即逝，却在她心中投下涟漪。她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陌生。
廊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湘云抬眼望去，只见假山石后似有人影闪动。她本不想理会，却听见压抑的议论声：
「……成何体统！」
「到底是小门户出来的……」
「听说在金陵就常与男子厮混……」
湘云握紧茶盏，指节发白。宝玉显然也听到了，皱眉欲出声呵斥，却被她按住手腕。
「何必与她们计较。」她笑了笑，将剩余茶水泼在地上，「我行事但求心安，何须他人理解。」
说着转身欲回花厅，却不料一阵风过，无数海棠花瓣从天而降，将她团团围住。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仿佛为她披上一层纱衣。
假山石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湘云站在纷飞的花雨中，对宝玉展颜一笑：「你看，连花儿都懂我。」
她的笑容明艳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迷茫。这突如其来的花瓣，这似曾相识的醉意，还有脑海中闪过的陌生画面……一切都在提醒她，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她身上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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