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下去了!」
清脆又带着几分尖锐的女声打破了密室内的沉寂。说话的是个身着翠绿衫子的少女,名唤小翠,原身乃一株修行有成的蕉精。她双手按在身前的石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双灵动的眼眸此刻燃着灼人的急切。
「那林姑娘的眼泪落处,草木成灰,流水腐臭!这是何等酷烈的『悲』?天命如此苛待于她,我们若再袖手旁观,难道要眼睁睁看她被这无形镰刀一寸寸凌迟至死吗?」她环视围坐的几人,声音愈发激昂,「我提议,立刻潜入大观园,以『青灵阵』护住她潇湘馆周匝的花木!至少……至少不能让那些无知草木的死亡,再加剧她的罪疚之心!」
这密室藏于一座废弃琴坊地下,四壁皆是原色山石,仅以几盏镶嵌着夜明珠的灯盏照明,光线幽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摇曳的鬼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材、清苦草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息混杂的气味。
小翠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身着褪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缓缓摇头。他是玄尘道人,在盟中年岁最长,见识过太多与天命相争的惨淡收场。
「小翠道友,稍安勿躁。」玄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天庭『命谱』铁画银钩,岂是易与?那林黛玉既是芙蓉花神转世,身负此等『一念枯荣』之力,其命途坎坷,泪尽而逝,恐怕早就在命谱之上写得明明白白。我等贸然插手,以阵法干预,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她,反而可能触动天命禁制,加速那『葬花』之劫的降临啊!」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虚空,仿佛那无形无质却又沉重无比的「命谱」就在眼前。「牵一发,动全身。谨慎,务必谨慎。」
「谨慎?谨慎就是要我们什么都不做,看着她哭,看着她死吗?」小翠猛地站起,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玄尘道长,您修您的无为道,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洁净灵秀的同类被如此折磨,我……我心中如同火烧!」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焦桐,此刻终于抬起头。他面前摊开着三张符纸——葬花、凋芙蓉、腐沁芳。那上面以灵墨绘制的枯败景象,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触目惊心。他没有看争执的双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焦黑的草木、腐烂的根系上,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观察,记录,然后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小翠急促的呼吸声和玄尘道长的叹息。「若连靠近观察都不敢,若因惧怕那虚无缥缈的『加速』而畏缩不前,我等成立这葬花盟,所谓的『反抗天命』,岂非成了一句空谈,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小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玄尘道长紧锁的眉头。
「天命视她如草芥,以悲苦为养料,催熟其神格,而后收割。我们若也因惧怕而远离,与她周遭那些因她眼泪而枯萎的花草,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从自然的草木,变成了人情的草木,一样在她需要时,无声凋零,留她一人承受所有。」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对镜凋芙蓉」的符纸上。画中黛玉那惊惶无助的眼神,被幽蓝的灵墨勾勒得格外清晰。
「至少,」焦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得让她知道,这天地间,并非所有人都视她的眼泪为不祥,为灾厄。有人看到了她的苦,有人……在乎。」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夜明珠灯盏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在石壁间缓缓流淌。
玄尘道长抚着长须,久久凝视着焦桐,又看了看那三张符纸上惊心动魄的记录,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不再言语。
小翠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也慢慢坐了回去,眼中的火焰未熄,却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沉郁的决心。
一直端坐上首、闭目养神的葬花盟盟主,此刻缓缓睁开双眼。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焦桐身上,以及他面前那三张无声诉说着一切的信笺。
「焦桐所言,不无道理。」盟主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决断的力量,「天命虽不可测,然我辈既立此盟,便当有所为。彻底干预或恐引来反噬,但若连暗中护持、稍缓其苦亦不敢为,确与初衷相悖。」
他目光转向玄尘:「玄尘长老的顾虑,亦是为盟、为她考量。不若如此,焦桐继续负责追踪观察,务必谨慎,以不暴露自身、不惊动她为首要。同时,」他顿了顿,「请灵药仙子准备一份『青灵露』,择机送至潇湘馆附近,不必言明来历,只测试其能否稍解那神力对草木的反噬,稍慰其心。」
这决议,既回应了小翠的急切,顾及了玄尘的谨慎,也采纳了焦桐的核心主张——行动,哪怕是微小的、试探性的行动。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无声离开密室。焦桐最后起身,将三张符纸仔细卷起,收入怀中。那上面承载的悲伤与毁灭,似乎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这条路方才真正开始,前方是更深沉的迷雾,与更不可测的天威。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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