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沁芳闸旁的水流声在静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焦桐伏在闸边一丛枯黄的芦苇后,指尖拂过那些已然失去所有水分、轻轻一捻便成粉末的草叶。白日里黛玉在此处垂泪时,他远远望见水面泛起一层油膜般的诡异光泽,此刻近观,更是心惊——不止芦苇,连水底纠缠的水草根系都已腐烂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腥浊气息。
记录这等大范围、且细节繁多的异象,远比捕捉潇湘馆内瞬间的枯荣更为艰难。月光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昧不明,水汽氤氲,阻碍视线。他取出惯用的符纸,尝试勾勒,却发现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不易附着,且难以呈现那死气沉沉的油膜与腐烂根系的细微质感。
他蹙了蹙眉,从怀中另取出一叠质地更为密实、边缘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纸。这是葬花盟内特制的「留影符」,能以灵力短暂固着景象,辅以特殊笔墨,便可更为精准地复现。他又摸出一支笔锋极细的玉杆笔,笔尖蘸取的并非寻常墨汁,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幽微蓝光的液体。
准备工作就绪,他并未立刻动笔。而是先屏息凝神,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低声吟诵了几句口诀。霎时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灵光,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自身与周围环境隔开,驱散了部分水汽干扰。随即,他指尖弹出一缕微弱的、颜色幽蓝的火焰,悬浮在面前尺许之处,既不灼人,却将方圆数丈内照得一片清冷通明,水底腐烂的根系、水面漂浮的油膜,顿时纤毫毕现。
借着这幽蓝火光,焦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异变区域。他看得极其专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芦苇枯死的姿态、水草根系腐烂的程度、油膜在水波荡漾下的折射、甚至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他都试图以感知捕捉,融入笔端。
玉杆笔在特制符纸上飞速移动,笔尖流淌出的幽蓝线条精准地复现着所见的一切。那不再是平面的图画,线条本身仿佛蕴含着某种灵韵,勾勒出的枯萎芦苇带着僵死的意态,腐烂的水草根系透出衰败的气息,尤其是那水面油膜,幽蓝的笔触竟能模拟出其滑腻、隔绝生机的诡异质感。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焦桐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幽蓝火焰与隔绝结界,同时进行如此精微的绘制,极为耗费心神。他不敢耽搁,记录下主体景象后,又迅速在符纸边缘以细小字迹标注:「沁芳闸东侧,泪落水面后约三个时辰,芦苇尽枯,水草根腐,水面现死气油膜,气息腥浊。」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撤去法术,幽蓝火焰熄灭,周遭重归黑暗,只有水流声依旧。他将绘制完成的符纸小心收起,那上面幽蓝的线条兀自闪烁着微光,良久才渐渐隐去。潜入水中粗略探查腐烂根系,又迅速上岸,混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动作干净利落,未留下丝毫痕迹。
两日后,潇湘馆内。
黛玉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针线,却半晌未动一针。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修竹上,前几日因她情绪低落而略显黯淡的竹叶,今日似乎恢复了些许青翠。她心中稍慰,却又立刻想起那枝瞬间焦黑的芙蓉,以及沁芳闸边丫鬟们议论「水草莫名烂了根」的闲话,刚松快些的心绪又沉了下去。
她无意间一抬眼,瞥见妆台角落,前日擦拭芙蓉残骸时用过的那方素帕。帕子已洗净,角落却似乎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非墨非朱的青色痕渍,形状模糊,像一滴泪,又像一瓣枯萎的花。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沾染了芙蓉的汁液未能洗净。却不知,这正是那日焦桐在馆外假山后,全力绘制她神力引发芙蓉凋零时,因神力共鸣,隔空逸散的一丝微弱灵光,无意间烙印在了这方与她气息最近的帕子上。
焦桐此刻,已在城外一间隐秘的茶舍雅室内。窗外细雨霏霏,他面前摊开着三张符纸。一张是葬花时草木同悲的景象,一张是对镜垂泪芙蓉瞬枯的记录,最新的一张,便是沁芳闸边芦苇尽枯、水草根腐的详图。
三张符纸上的景象皆栩栩如生,尤其是后两张,因用了特制符纸与笔墨,更是将那种生机被瞬间抽离或缓慢腐蚀的诡异与死寂渲染得淋漓尽致。他看着这三张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黛玉的神力不仅存在,而且影响范围在扩大,表现形式也因环境而异。在土则为草木枯,在水则腐根系,若在人呢?若在更广阔的山川城池呢?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记录这些异象已殊为不易,每一次都需精心准备,冒着暴露的风险。而接下来,若要继续追踪,乃至思考如何应对这天命加诸其身的「悲」之法则,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或许,还需要盟内更多的支持。
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焦桐将符纸仔细收起,贴身处放好。那上面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女的悲伤,更是一场与无形天命抗争的、微茫而艰难的开始。
喜欢十二花神人间劫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十二花神人间劫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