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潇湘馆左近总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先是来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蜷在馆外那株大槐树下,面前摆个破碗。那乞丐也不出声乞讨,只一双眼珠子时不时往馆内瞟。洒扫的小丫头子们心善,扔过几回铜钱,却见他并不如何欣喜,目光仍黏在馆门方向。
「怪道哩,」一个唤作春纤的小丫头私下对紫鹃嘀咕,「那要饭的,怎地专瞅咱们院里?别是存了什么歹心?」
紫鹃心下正因前几日花草枯死的事悬着,听了这话,便留了意。她悄悄从门缝里张望,见那乞丐虽衣衫褴褛,低垂着的双手却指节分明,不似寻常乞儿那般粗黑脏污。她心头疑云更甚。
第二日,乞丐不见了,换了个提着大铜壶、吆喝着「卖清茶」的茶博士,在巷口摆了个临时摊子。那茶博士生得寻常,嗓音却清亮,一双耳朵似乎格外灵醒,总侧着头,像在捕捉风里的什么声响。有婆子去买茶,见他斟茶时手腕极稳,滚水倾泻,点滴不溅,心下便有些纳罕。
「这卖茶的,手脚倒利落,不像个长年走街串巷的。」那婆子回来学舌。
到了第三日,茶博士没了踪影,却有个面生的小厮打扮的后生,在馆外那片竹林旁徘徊,手里拿着把竹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神却不住地往潇湘馆的窗户上溜。
「紫鹃姐姐,」春纤又跑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扫地的,我瞧着像是前日那乞丐扮的!虽换了衣裳,洗净了脸,那走路的姿态,我看有七八分像!」
紫鹃心下一沉。她想起姑娘近日神思恍惚、以泪洗面的模样,又想起那离奇枯萎的芙蓉花,再联系这形迹可疑、频频换装出现在左近的人,一股寒意蓦地窜上脊背。她不敢怠慢,忙去回了黛玉,又将此事悄悄禀告了管事的嬷嬷,只说馆外有生人窥探,恐非良善,请多加留意。
一时间,潇湘馆的丫鬟婆子们进出时,都带了几分警惕,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馆外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窃窃私语声在廊下蔓延。
「……说是总盯着咱们这儿看呢。」
「莫非是贼人前来踩点?」
「可要小心门户……」
焦桐隐在竹林深处一丛茂密的翠竹后,将馆内人那些警惕的目光和低语尽收耳底。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连续三日变换身份,虽极力掩饰,终究留下了破绽。这贾府深宅,看似松散,内里的眼睛却不少。
他今日仍是小厮打扮,那身灰布短衫让他能较好地融入仆役之中,但方才那两个小丫头指指点点的目光,分明已落在了他身上。他不能再以这个身份逗留了。
目光转向潇湘馆那扇支起的窗户。窗内,黛玉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只怔怔地望着窗外某处虚空,眼圈微微泛红,似是又沉浸到某种愁绪中去。她手边案几上,前日那枝焦黑的芙蓉残骸已被收走,换上了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焦桐屏住呼吸,借着窗外几株芭蕉宽大叶片的遮掩,凝神观察。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下,那神力是否与她的情绪起伏有着必然的联结。他看见黛玉伸出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蘸了点儿杯中冷茶,在案几上划着不成形的笔画。那侧影单薄,肩颈绷着一股难以舒展的郁气。
就在这时,窗外廊下传来丫鬟清晰的说话声:「姑娘,药熬好了,现在用么?」
黛玉似乎被惊扰,肩头轻轻一颤,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能及时掩去的哽咽。
就在她情绪波动这一瞬,焦桐怀中的焦尾琴弦再次自发地轻颤起来,比前次更为急促。而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黛玉指尖那点未曾擦干的茶水痕迹旁,一片偶然飘落、停在窗棂上的细小榆钱,颜色骤然黯淡了一分。
虽未引发如前日芙蓉凋谢那般剧烈的异象,但这细微的变化,已足够印证他的猜测。神力与她悲戚之心紧密相连,如影随形。
他不敢再停留。趁着馆内丫鬟端药进去,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他身形如狸猫般向后一缩,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更深处,几个起落,便已远离了潇湘馆的范围。
心跳有些急,并非全因险些暴露,更多是因那少女身上挥之不去的悲凉,与那随时可能因悲而生的、毁灭性的力量。他靠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探入怀中,那张记录着黛玉对镜垂泪、芙蓉瞬枯的符纸微微发烫。追踪必须暂停了,至少,要换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贾府已起疑,再撞上去,只怕会引来真正的麻烦,于他,于葬花盟,于那位尚不知自身身处漩涡中心的林姑娘,都非幸事。
巷口传来人声,他压了压帽檐,转身汇入街市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见。潇湘馆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同粘稠的蛛网,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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