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沁芳闸边归来,黛玉便有些恹恹的。园子里关于「花草突然枯死」的闲言碎语,虽未明指她,那探究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她素日里心思就重,如今更添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窒闷,仿佛胸口堵着一团湿棉,吐不出,咽不下。
这日午后,宝玉来了潇湘馆,兴致勃勃地说起昨日在薛姨妈处,宝钗如何调侃他见了那西洋自行船模型便挪不动步,像个「呆雁」。他说得眉飞色舞,本是当个趣事来讲。黛玉却垂了眼睫,手中帕子无意识地绞紧。她知宝玉无心,那「呆雁」二字听在耳中,却莫名刺心。是了,自己这般寄人篱下,敏感多思,在他眼中,只怕连宝姐姐一句随口玩笑的分量也不如。
宝玉坐不多时便被袭人叫走。屋内静下来,唯余窗外竹影摇曳,筛下细碎的光斑。黛玉走到妆台前,那面磨得极光的铜镜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镜旁美人觚里,插着一枝新折的芙蓉,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正是盛放的模样。她望着镜中自己郁郁的神情,又想起宝玉说起宝钗时那毫无芥蒂的笑容,一股酸楚直冲鼻尖。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顺着腮边滑下。一滴正落在妆台光滑的漆面上,溅开小小的水痕;另一滴,却不偏不倚,砸中了那枝芙蓉最外层的一片花瓣。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那朵原本水灵饱满的芙蓉花,像是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击中,剧烈地一颤!粉嫩的花瓣失去光泽、水分,边缘卷曲、发黑,仿佛经了烈火燎烤。不过眨眼之间,整朵花便彻底枯萎、凋败,原本挺立的枝头也软软地垂落下去,绿叶蜷缩,颜色黯淡如同烧焦的炭屑。一股极淡的、类似草木灰烬的气味弥漫开来。
黛玉怔怔地看着那瞬间失去生机的芙蓉,镜中的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那焦黑的花瓣,触手即碎,轻轻一捻便成了粉末。一种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缓缓爬升——不是「似乎」,不是「偶然」,她的眼泪,当真带着毁灭的力量。
「……为何会如此?」她对着镜中那个泪眼朦胧的自己喃喃低语,「莫非我当真是不祥之人,连眼泪都带着毒?」
馆外,一墙之隔的假山石后。
焦桐今日扮作一个寻常的挑水小厮,粗布衣衫,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潇湘馆那扇支摘窗。他看得分明,窗内那抹纤细身影对镜独坐,肩头微微耸动,是在哭泣。随后,便是那枝芙蓉的急剧枯萎。纵然已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一念枯荣」的景象,依旧让他心神剧震。
他怀中那具以古桐木心制成的焦尾琴,此刻无人抚弄,那七根琴弦却自行发出低微的、几不可闻的震颤,嗡嗡然如蜂鸣,又似某种哀戚的共吟。弦丝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流转不定。
焦桐迅速侧身,将琴身掩在假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探入怀中,摸出那张特制的符纸。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那泪滴触及芙蓉的瞬间,黛玉周身似乎有极淡的、青白色的光晕一闪而逝,若非他目力远超常人,几乎无法捕捉。他运指如飞,凭借过人的记忆与感知,将黛玉垂泪的神情、芙蓉瞬间枯败的细节,以及那昙花一现的神力光晕,尽数勾勒记录在符纸之上。墨迹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色流彩。
「情绪越悲,神力越显……如此纯粹直接的『悲』意,竟能引动这般逆转生死的法则……」他心下凛然,「天命在她身上刻下的印记,究竟有多深?」
他必须尽快将这份更详尽的记录送回盟内。这芙蓉花神转世的力量,远比他们最初预估的更为棘手,也……更为危险。无论是于她自身,还是于这试图窥探天命、寻隙而动的葬花盟。
馆内,黛玉已用帕子拭去泪痕,强自镇定下来。她默默将那枝焦黑的芙蓉从觚中取出,寻了块干净的绢子包裹好。目光再次落回镜中,那双曾被誉为「含露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惶与自我怀疑。窗外阳光正好,竹影婆娑,她却觉得周身发冷,如同独自置身于无边荒原。
而窗外,假山石后,那「挑水小厮」已挑起空桶,步履匆匆地混入往来仆役之中,仿佛从未停留。只有怀中焦尾琴弦那残余的、细微的震颤,证明着方才那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
喜欢十二花神人间劫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十二花神人间劫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