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几日雨丝风片,满园芳菲零落成泥。黛玉命紫鹃将纱囊收拾出来,自个儿提了花锄,往那日头初升的沁芳闸边行去。
晨雾未散,草叶上凝着露水,打湿了她素白的裙裾。她蹲下身,将那些沾泥带水的花瓣一捧一捧轻轻拾起,放入纱囊。有残破的芍药,憔悴的海棠,更多的是粉盈盈的桃花瓣,薄如绡纱,边缘已现出枯黄。指尖触到一片尚带湿润的娇嫩,她心口微微一抽,想起昨夜读的《牡丹亭》里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喉间便有些发哽。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她低声吟着,手下动作愈发轻柔,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梦。一阵风过,枝头本就不多的桃花又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不肯就那般委顿尘土。她仰起脸,凉风拂过面颊,眼中蓄了半晌的湿意,终是承不住重量,滚落下来。
一滴,正正落在掌心一片半蜷的桃花瓣上。
起初并无动静。旋即,那片花瓣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舐,边缘猛地蜷曲、发黑,眨眼功夫便化作一点焦灰。这变化快得惊人,且不止于此——以她掌心为始,周遭丈许内的青草、野花,乃至那几株低矮的桃树幼苗,都像是被抽干了精魂,翠色急速褪去,转为枯黄,叶片卷曲,花瓣凋零,窸窸窣窣地脱落下来。不过几个呼吸,方才还带着生机露水的草地,竟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焦土。连石缝里顽强探头的几茎绿意,也未能幸免,软塌塌地伏倒在地,失了颜色。
紫鹃捧着备用的清水过来,远远瞧见这般景象,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那片枯黄以姑娘为中心蔓延开来,姑娘蹲在那片死寂中央,素白身影单薄得如同随时会散去的雾,正低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泪珠仍断线般无声滑落。
「姑……姑娘!」紫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这些花……这些草……怎么突然就、就……」她不敢说那个「死」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清水泼洒了一地。
这声响惊动了黛玉。她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紫鹃面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周围。她顺着指引看去,这才惊觉身周异状。方才拾掇起的那些娇嫩花瓣,连同这片她常来伤怀的芳草地,竟在转瞬间凋零殆尽,只余下满目疮痍。她心下一片冰凉,那尚未干涸的泪意仿佛瞬间冻结在脸上。
不远处,一株老桃树后,抱着焦尾琴的年轻人指尖无意识地按上琴弦。那琴弦并未被拨动,却自发出一声极低微、极压抑的嗡鸣,如同悲泣。焦桐透过疏朗的枝干,凝视着那片突兀的枯黄,以及枯黄中心那抹颤抖的白色身影。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悄无声息地自琴匣暗格滑出一张素白符纸,以指代笔,迅疾而精准地勾勒下少女垂泪葬花、草木同悲的景象。墨迹淡青,隐有流光。随即,他将符纸收回,身形如烟,悄然隐入更深的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黛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花瓣时的微凉湿意。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眼泪落处,生机便戛然而止。一种深切的茫然与无措攫住了她,比方才伤春悲秋的情绪更沉,更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紫鹃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感到微痛。
「姑娘,咱们快回去罢,这儿……这儿邪性得很!」紫鹃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催促。
黛玉任由她拉着,踉跄起身,最后回望一眼那片焦土。风过处,几缕灰烬般的残骸打着旋儿升起,旋即消散。她闭了闭眼,任由紫鹃半扶半搀着,离开了这处顷刻间由生入死的伤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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