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不知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回到潇湘馆的。
王熙凤那句「克花草」的冷笑,混杂着宾客们惊惧的低语、紫鹃惶急的呼唤,还有那漫天凋零的紫藤黑雨与池中颓败的荷瓣,在她脑中反复冲撞、轰鸣。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魂之上。
「不祥……」
「克花草……」
「冲撞福气……」
这些词语在她心间疯狂滋长,缠绕成一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她冲进房门,将紫鹃关切的声音与探寻的目光死死关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止不住地向下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委屈、羞愤、恐惧、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再也无力压抑,也不想再压抑了。既然这眼泪是罪,这悲戚是孽,那便让这罪孽淋漓尽致地流淌吧!她伏在地上,肩背剧烈地抽搐起来,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随即化为再也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流,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袖,在她身下的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痕。
她不曾看见,在她哭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潇湘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时间加速洪炉。
窗外的几竿翠竹,先是竹叶绿得滴翠,莹润欲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生机。然而这极盛的翠绿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以骇人的速度褪去,转为枯黄,竹竿失去水分,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叶片如同被火烧过,卷曲、焦黑,纷纷扬扬地脱落。不过半盏茶功夫,那原本清雅挺拔的竹林,已化作一片枯槁的、毫无生气的焦黑残骸。
馆前的芭蕉,宽大的叶片先是舒展到极致,油绿光亮,随即边缘迅速焦卷、发黑,如同被无形的烈焰舔舐,整株芭蕉迅速萎顿、倒塌,化为一滩烂泥般的污浊。
更令人心惊的是,连窗棂上新糊的银红色软烟罗窗纱,那鲜艳的色泽竟也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急速褪去,变得灰白、黯淡,最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廊下挂着的鹦鹉,惊恐地扑棱着翅膀,羽毛却失去了光泽,喙边溢出细微的白沫,萎靡地缩在笼底。
整座潇湘馆,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场疯狂的生长的盛宴,而后又被更狂暴的力量瞬间抽干所有生机,急速衰败、腐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而刺鼻的气味,是新生草木的清香与腐败有机物腥浊气息的交织,令人作呕。
「砰!」
院墙外,一声清晰的、如同琴弦彻底崩断的锐响划破这死寂的喧嚣。几乎是同时,一道青影如电般掠入院中,正是焦桐。他顾不得隐藏行迹,冲过那片仍在不断蔓延的枯败,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房门内侧、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黛玉。
她怀中,竟还紧紧抱着那日瞬间焦黑的芙蓉残枝,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她同病相怜的物件。她的哭声已然嘶哑,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不停颤抖,那单薄的身影陷在无边无际的悲恸与自我毁灭的漩涡里,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焦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深知,这已不是寻常的情绪失控,这是神力在极致悲愤下的彻底爆发,是芙蓉花神本源力量的失控倾泻!这「草木同悲」的异象,规模与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记录!
而就在这片被加速的枯荣之力笼罩的院落之外,人群因寿宴异象而引发的骚动隐约传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着破烂僧袍、顶着癞痢头的和尚,不知何时混在了看热闹的下人之中。他,正是天庭巡命使玄衡所化。
玄衡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正透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投向潇湘馆内那一片正在经历急速生死的恐怖景象。他看着那瞬间繁茂又顷刻枯萎的竹林芭蕉,感受着那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悲戚与毁灭交织的气息,干裂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贪婪与满意的弧度。
「草木三枯……竟能达到如此境地……」他无声地喃喃,眼中闪烁着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光芒,「好精纯的『悲』之法则,好浓郁的劫力……这泪尽魂销的戏码,果然比命谱所载,更有趣,也……更滋补。」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开始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试图更清晰地「品尝」这弥漫在空气中的、由极致悲伤催生出的毁灭能量,并暗中记下这片区域灵气的每一丝异动。收割的时机,似乎正在临近。
院内,焦桐试图靠近黛玉,想将她从那种彻底崩溃的状态中唤醒。可他刚迈出一步,黛玉周身那无形的、紊乱的神力场便是一阵剧烈的波动,靠近窗台的一盆秋海棠瞬间化为飞灰。
他不得不止住脚步,只能焦灼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仍在不断哭泣的少女,以及这片因她之泪而沦为生死炼狱的庭院。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对那天命操弄的愤怒,在他胸中汹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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