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黛玉哭得脱了力,昏昏沉沉地被紫鹃扶到榻上睡去。即便是睡梦中,那纤长的睫毛仍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时轻微地颤动着,如同受惊的蝶翼。紫鹃守了她大半宿,直到天光熹微,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吹熄了灯,掩门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窗外,那片被泪水洗礼过的庭院,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枯槁的轮廓,死气沉沉。
无人察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素白身影,如同轻烟般掠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那方不起眼的石臼旁。灵药仙子俯身,将怀中那羊脂玉瓶取出。她指尖在瓶口轻轻一拂,一道澄碧柔和、凡人肉眼无法得见的光晕便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水,悄无声息地渗入石臼底部,与那湿润的泥土、盘错的竹根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她片刻未留,身影再次淡化,消散在渐起的晨风中,仿佛从未踏足此地。唯有那石臼深处,多了一份来自葬花盟的、无声的馈赠。
黛玉是被窗外鸟儿略显迟疑的鸣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眼中干涩刺痛,昨日的种种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愿起身,不愿去面对窗外那片因她而死的荒芜景象。那将是坐实她「不祥」之名的铁证。
「姑娘,您醒了?」紫鹃端着脸盆进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试图避开昨日的种种,「今儿天气倒好,窗外的竹子……瞧着精神了些许。」
黛玉只当她是安慰之词,心中苦涩更甚。她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支摘窗。晨光透过窗棂,将室内映亮。她原本预备迎接满目焦黑的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片……并非生机勃勃,却绝非死寂的景象。
昨日那彻底枯黄、焦黑卷曲的竹叶,此刻竟大多舒展开来,褪去了那骇人的炭色,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略显黯淡的青黄。虽远不及往日翠色欲滴,却不再是毫无生气的死物。几株受损较轻的芭蕉,那倒塌的残骸旁,竟也挣扎着探出几片小小的、嫩绿的新叶,怯生生地舒展着。
甚至廊下那只昨日萎靡的鹦鹉,此刻也歪着头,用喙梳理着似乎恢复了些许光泽的羽毛。
这变化并非奇迹般的焕然一新,更像是一场重病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恢复。但在这经历了一夜彻底死寂的潇湘馆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的迹象,不啻于久旱后降下的第一滴甘霖。
黛玉怔住了。
她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室内些许的沉郁。她仔细地看着那些竹叶,看着那几点新绿,心口那团堵了许久的、冰冷的硬块,似乎被这微弱的生机撬开了一道缝隙。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声音因昨日的痛哭而沙哑。
紫鹃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真实的惊讶:「真是奇了,昨日瞧着分明是活不成了,怎地一夜之间,竟……竟缓过来了些?」
是啊,怎么会?黛玉心中飞速掠过几个念头。是园丁悄悄来施了肥?不可能,那般彻底的枯死,岂是寻常肥料能救?是……是宝玉暗中寻了什么灵药?可他并不知内情。
所有的可能都被排除。最终,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固执地占据了她的心神。
是了,定是如此。
她抬起苍白的脸,望向窗外那方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眼中泛起一层新的、却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水光。那不再是绝望的悲恸,而是一种混合着卑微感激与巨大委屈的复杂情绪。
「许是……许是老天爷垂怜,」她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对紫鹃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见我……见我并非存心为恶,见我亦是身不由己,故而……网开一面,给了这些草木一线生机。」
她将这微弱的转机,归因于渺茫上天的恩赐。她宁愿相信是虚无缥缈的老天爷动了恻隐之心,也不敢去想,这人间,或许还存在着一丝不带偏见、不计利害的无声护持。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唇角漾开浅浅的涟漪,旋即消失。但那瞬间松动的眉宇,却明确地显示出,这「误认」的天恩,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将她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窗棂上那片刚刚舒展的、尚显柔嫩的竹叶,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生机。
远处,一株老树繁茂的枝叶间,焦桐默默收回了目光。他看到了黛玉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误读了的感激笑容,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于「青灵露」似乎起了作用,暂缓了她的绝望,又忧虑于这认知的错位,不知将来真相揭开时,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焦尾琴那根昨日崩断、已被他暂时接续的琴弦,指腹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接口。
路,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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