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盟的密室,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穆。夜明珠的光晕流淌在粗糙的石壁上,映照着围坐几人凝重的面容。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清苦草药与一种无声的张力。
焦桐立于石桌前,小心翼翼地将三张符纸依次铺开。
第一张,「残红泣露」。葬花时节,少女蹲伏于地,泪落处,芳草尽成焦土,落花化为飞灰,紫鹃惊骇失色的面容清晰可见。
第二张,「镜里芙蓉」。铜镜映出苍白容颜,泪珠滚落,案头芙蓉瞬息凋败,焦黑如炭,窗外假山后,那「小厮」窥探的锐利眼神被精准捕捉。
第三张,最新绘就的「草木三枯」。潇湘馆内竹林由盛转衰、芭蕉顷刻萎顿、窗纱褪色,连同馆外沁芳闸芦苇尽枯、水草根腐、贾母寿宴紫藤凋零、池荷落瓣的景象,被巧妙地浓缩于一图之中,那急速流转的生死之力,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三张符纸,以灵墨绘制,不仅记录形貌,更隐隐传递出当时当地的氛围与能量流转。尤其是那「草木三枯」图,幽蓝的线条仿佛仍在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戚与毁灭交织的气息。
「盟主,各位长老,」焦桐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内响起,平静之下压抑着波澜,「此三图,便是林黛玉月余来,神力外泄之详录。初时范围尚小,仅限泪落之处;其后渐广,可腐流水根系;至昨日贾母寿宴乃至返回潇湘馆后,其力彻底失控,引动方圆数十丈内草木经历急速枯荣,几近形成领域。其神力之强,增长之速,远超我等先前预估。更紧要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其神力与悲戚之心紧密勾连,情越悲,力越显,几成死结。」
小翠看着那「草木三枯」图上触目惊心的景象,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玄尘道长抚着长须,眉头深锁,目光在那三张符纸上反复流连,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不再看向那图,仿佛那上面的景象灼伤了他的眼睛。
端坐上首的葬花盟盟主,是一位身着朴素葛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模样。他目光沉静,逐一扫过三张符纸,在「草木三枯」图上停留最久。他伸出食指,指尖并未触及符纸,却在距其寸许之处缓缓移动,仿佛在感受那线条之下汹涌的力量。
「芙蓉花神,司掌人间芳菲,其力本为滋养万物,催发生机。」盟主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然天命在其转世身烙下此等『悲』之法则,使其泪落处,生机逆转,繁华成空。这已非寻常劫数,而是以『美』与『情』为饵,以『毁灭』为镰的……收割。」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虚无处:「昨日那等规模的异象,定然已惊动天庭巡守。玄衡那厮,想必已如嗅到血腥的鬣狗,潜伏在侧了。」他提到「玄衡」之名时,密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冷凝了几分。
「盟主,」小翠忍不住急道,「那我们更不能等了!必须立刻准备『往生阵』,否则一旦天劫降临,林姑娘她……」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担忧已表露无遗。
玄尘道长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着,目光复杂。
盟主微微颔首,视线落回焦桐身上:「焦桐,你冒险追踪,记录详实,居功至伟。你所言不错,若因惧怕而无所作为,我等立盟之意何在?」他目光转向众人,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传令下去,自即日起,葬花盟正式关注林黛玉,将其列为『葬花』劫核心应劫者。首要之务,便是着手准备『往生阵』。」
「往生阵,」他缓缓解释,似是说给众人听,又似在梳理思路,「并非逆天改命之阵,而是于天命收割之际,护持其一点真灵不昧,一线生机不断,争取那遁去的一之可能。布设此阵,需『定魂木』为基,『续脉草』为引,『无根水』化煞,更需至少三位精通阵法、灵力深厚者同时主持,方能于天威下勉强运转。」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玄尘长老,烦请你亲自前往南海之滨,寻觅千年『定魂木』,此物关乎阵法根基,不容有失。小翠,你本体为木灵,对草木之气感应最为敏锐,深入北麓大荒,采集『续脉草』之事,便交由你负责,务必小心,那荒原之中亦有上古遗存的凶险。焦桐,你继续留守金陵,密切留意黛玉动向及天庭巡查使的踪迹,若有异动,立刻回报。同时,开始初步勘测大观园周边地脉,寻找最适合布阵的灵穴所在。」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
玄尘道长起身,肃然拱手领命。小翠眼中燃起斗志,用力点头。焦桐默默一揖,将石桌上的三张符纸小心卷起,收入怀中,那上面承载的重量,此刻已化为沉甸甸的责任。
盟主最后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石桌桌面,仿佛能看到那命运丝线纠缠的轨迹,轻声道:「此举是螳臂当车,抑或真能争得一线天机,尚未可知。但既见其苦,知其冤,便不可不为。诸位,尽力而为吧。」
密室内再无言语,众人无声退去,各自奔赴那渺茫却必须一试的前路。备战,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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