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阵」所需的材料搜寻与地脉勘测,并非旦夕可成之事。焦桐深知,在盟内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他与黛玉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不能断。直接现身告知真相,时机未到,恐适得其反。他需要一种更迂回、更不易察觉的方式,在她心田埋下一粒种子,让她在绝境中,能依稀感知到并非全然孤寂。
这日黄昏,潇湘馆内异常安静。黛玉自那日「老天垂怜」后,心绪稍定,却愈发沉默。她坐在窗下,看着窗外那些艰难恢复生机的竹子,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紫鹃恐她又钻了牛角尖,寻了些府里的新鲜事来说,她也只是淡淡应着,兴致缺缺。
焦桐隐在馆外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冠中,枝叶掩映着他的身形。他怀中抱着焦尾琴,指尖并未拨动琴弦,只是轻轻拂过琴身下方系着的一排流苏琴穗。这些琴穗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皆非凡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枚色泽最为古雅、以天青色冰蚕丝织就、末端缀着一颗极小却温润的青玉莲子、穗身上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青色莲纹的琴穗上。
这枚琴穗,是葬花盟核心成员的信物之一,内含一丝极微弱的同盟气息,常人难以察觉,但对于身负神格、灵识敏锐之人,却能引动冥冥中的一丝共鸣。
他不再犹豫。指尖在那莲纹琴穗的系扣处轻轻一捻,丝线无声断裂。他并未立刻将其掷下,而是屏息凝神,将一丝自身温和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灵识缠绕其上,如同为种子裹上一层滋养的外衣。随后,他看准黛玉临窗而坐、目光投向院外的那一刻,手腕极轻极巧地一抖。
那枚天青色的琴穗,便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特别叶片,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穿过稀疏的竹枝,越过矮墙,精准地飘落在潇湘馆后院,一丛刚冒出些许绿意的芭蕉旁。那抹天青色在灰褐的泥土与残存的枯叶间,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
做完这一切,焦桐气息彻底收敛,如同化作了银杏树的一部分,唯有目光紧紧追随着馆内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黛玉因坐得久了,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便信步走到后院。暮色渐合,庭院中光线昏暗。她本欲看看那几株新发的芭蕉嫩芽,目光掠过地面时,却猛地被那一点天青色吸引。
那是什么?
她心下微异,缓步走近,蹲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物拾起。触手冰凉滑润,是极好的丝线质地。借着最后的天光,她看清了这是一枚极其精致的琴穗,天青为底,绣着栩栩如生的莲纹,那青玉莲子虽小,却隐隐有光华内敛。
「这是……谁遗落在此的?」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丝线。府中擅琴者不少,探春、惜春皆通此道,宝玉也常鼓捣些乐器,可这般雅致中透着古意的琴穗,却不似他们常用的款式。
奇怪的是,拿着这枚陌生的琴穗,她心中竟未升起多少警惕或疑惑,反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不清的梦境里,曾见过这抹天青,触过这缕冰丝,辨过这莲纹的脉络。
「似曾相识……」她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只是一片空白。但那感觉无比真实,如同沉入水底时,抓住的一根若有若无的水草,虽不知其源头,却带来一丝微妙的、奇异的安心感。
她拿着琴穗,站起身,在渐浓的暮色中怔怔出神。晚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也似乎带来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类似于琴弦微振的余韵。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握着这枚琴穗,心中那沉重的、无处倾诉的孤寂,似乎被这无声的「似曾相识」悄然分担去了一丝丝。
她没有将它丢弃,也没有声张。只是拿着它,默默走回屋内,寻了一个闲置的、干净的小小锦匣,将这枚天青色琴穗轻轻放了进去。合上匣盖的那一刻,她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仿佛完成了一个无人知晓、却至关重要的仪式。
银杏树上,焦桐看着黛玉拾起琴穗,看着她怔忡思索,看着她最终将其收起,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他看不到她内心的波澜,却能感知到那枚附着了他一丝灵识的琴穗,已被她接纳,并未被排斥。
这就够了。
他悄然滑下树干,身影融入夜色之中。那枚琴穗,如同一颗投入命运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生,只待未来的某一天,被需要它的那只手,再次拾起。
而黛玉,在安置好那锦匣后,回到窗边坐下。窗外已彻底暗下,唯有星子初现。她心中那份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仍未散去,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在她无边孤寂的内心夜幕上,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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