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几日秋雨,院中青石板汪着水光,倒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王熙凤坐在南窗下看账本,算珠噼啪声里,总觉有双眼睛黏在背脊上。自那日堵了墙洞,这般如影随形的窥伺感反倒愈重了。
「奶奶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平儿端来冰糖燕窝,将白瓷盅轻轻放在案头,「马道婆前日给的安神符,可要压在枕下?」
王熙凤用银匙搅着盅里澄亮的汤水,忽见窗外老槐树影猛地一颤。她指尖顿住,业火红莲纱披肩无风自动,暗绣纹路在阴雨天里泛出湿漉漉的血色。
「撤了吧。」她推开瓷盅,起身走到菱花镜前,「今日换那件杏子黄绫袄。」
镜面蒙着水雾,映出的人影轮廓模糊。她伸手擦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滑。正要唤人换水,余光却瞥见镜中影像诡异地弯起嘴角——那绝不是她惯常的神情。
「啪!」
她反手扣倒镜匣,胸口剧烈起伏。
贾瑞蹲在巷口茶棚下,目光死死咬住荣国府角门。
这几日他像中了蛊,只要闭上眼,就看见王熙凤领口那抹白。祖父的戒尺打在背上也不觉疼,反倒激起更疯狂的念想。茶棚老板递来粗瓷碗,他机械地灌着冷茶,茶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瑞大爷近日气色差得很。」卖茶老翁眯着眼打量他,「莫不是撞了邪?」
贾瑞咧开嘴,露出沾着茶渍的牙:「你懂什么……二嫂子昨日对我笑了。」
老翁摇头走开。贾瑞又望向那扇朱漆门,忽然看见平儿提着食盒出来。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穿过两条街巷,眼见平儿进了银楼,竟壮着胆子溜到王熙凤院墙外。
新砌的石灰墙根还湿着,他像条野狗般来回逡巡,终于找到处未干透的砖缝。
王熙凤正对镜试戴新打的赤金璎珞圈。
窗外淅沥雨声里,她忽然听见极细微的刮擦声。转头望去,只见窗纸破了个小洞,洞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只充血的眼睛。
若是往常,她早该厉声呵斥。可今日喉间像堵着团棉花,竟发不出声音。业火红莲纱自衣领内透出温热,那股熟悉的甜香又在鼻端萦绕。她看着窗纸上颤抖的黑影,心底突然涌起个荒唐的念头。
「平儿,去厨下看看杏仁茶可熬好了。」
支走丫鬟后,她缓步走到窗前。铜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杏子黄绫袄衬得脸色格外莹润,眼底却闪着陌生的光。指尖无意识抚过窗棂,那道裂缝竟自己扩大了几分。
窗外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王熙凤忽然想笑。像幼时在花园里发现只瘸腿的雀儿,明明能一把捏死,偏要撒把米粒看它挣扎。
「可是瑞大哥?」她对着窗缝轻声问,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窗外「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坐在地。
贾瑞瘫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
他听见窗内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吱呀」一声——支摘窗竟从里面推开半扇。王熙凤扶着窗框俯身看他,鬓边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轻轻晃着。
「瑞大哥怎么坐在湿地上?」她蹙起眉,眼角却弯着,「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
贾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裤腿滴滴答答淌着泥水。他昏头昏脑地跟着那抹杏黄身影跨进门槛,满屋子暖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目眩。
王熙凤已施施然坐回妆台前,从镜子里打量他:「瑞大哥今日来得巧,刚得了些暹罗进贡的香茶。」
贾瑞盯着镜中她梳理鬓角的玉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没看见王熙凤抚鬓时,指尖划过镜面带起的诡异波纹——那铜镜像水面般荡开涟漪,映出的影像突然对他眨了眨眼。
「二嫂子……」他痴痴向前迈步,「你待我真好。」
平儿端着杏仁茶回来时,在廊下听见屋内传来低语。
她凑近窗缝,看见贾瑞正对着梳妆镜手舞足蹈,而王熙凤斜倚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香炉里的灰。更骇人的是,那面铜镜里竟映出两个王熙凤——一个慵懒靠在榻上,另一个正贴在贾瑞耳畔呵气如兰。
「明日酉时,叔公旧书房。」镜中人伸出鲜红的舌尖,「我等你呀。」
平儿手一抖,瓷碗险些落地。她慌忙退开几步,故意提高声音:「奶奶,杏仁茶端来了!」
屋内动静戛然而止。
待她推门进去,只见贾瑞满面红光地往外走,嘴里反复念叨着「酉时旧书房」。王熙凤仍坐在榻前,业火红莲纱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露出颈间点点猩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过。
「收拾了吧。」王熙凤用帕子拭着脖颈,「这香熏得人头疼。」
平儿垂首应诺,拾起披肩时触到一片湿冷的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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