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梆子敲过三下,贾瑞踩着最后一记余音溜进废弃的东小院。蛛网缠了他满头满脸,也顾不得拂开,只死死攥着怀里那包桂花糖——昨日镜中人娇声说想吃。
旧书房门虚掩着,推开发出枯哑的呻吟。尘埃在夕照里金雾般浮沉,他看见王熙凤背对着他,坐在那张断了腿的太师椅上梳头。檀木梳子一下下刮过鸦青发丝,声音黏腻得像蛇游过草丛。
「二嫂子……」他哑着嗓子唤。
梳头的手停了。铜镜里缓缓映出张芙蓉面,眉眼比平日更秾丽三分,眼尾染着怪异的胭脂色。贾瑞看得痴了,没注意镜中人领口根本没有那颗熟悉的朱砂痣。
「糖呢?」镜中人伸出舌尖舔过嘴唇。
贾瑞忙不迭捧上油纸包。指尖相触时,他浑身一颤——那手指冷得像井水。
「好乖。」镜中人拆开糖包,拈起一块却不吃,反将糖浆抹在镜面上。黏稠的琥珀色缓缓流淌,遮住她半张脸。「昨日教你的话,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贾瑞扑到镜前,「我说……说二嫂子是观音转世,合该我日日供奉……」
镜面突然漾起波纹。糖浆滴落处,浮现出无数个搔首弄姿的王熙凤。有的在解石榴裙,有的用脚尖勾着绣鞋,全都对着他吃吃地笑。甜腻的桂花香混着霉味,酿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贾瑞伸手去抓,却撞上冰冷的镜面。
「进来呀。」镜中人们齐声娇笑,声音叠成诡异的和声,「里头快活得很……」
荣禧堂东暖阁里,王熙凤正给贾母捶腿。
突然心口一悸,檀木小锤脱手砸在脚踏上。贾母睁眼看来,她忙扯出笑:「方才恍惚听见猫叫。」
「是野猫闹春呢。」邢夫人摇着团扇插话,「这都入秋了,倒叫得人心慌。」
王熙凤低头捡锤子,瞥见自己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业火红莲纱在袖中隐隐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锤柄。方才那瞬间,她分明看见捶腿用的锦褥上闪过无数张贾瑞痴笑的脸。
「凤丫头今日手抖得厉害。」王夫人慢悠悠拨着佛珠,「莫不是吹了风?」
她强自镇定地继续捶腿,指甲却无意识掐进锤柄雕花里。旧书房镜中幻象正透过某种诡异的联结,丝丝缕缕钻进她脑海。那些淫声浪语像蚯蚓,在她耳道里潮湿的蠕动。
贾瑞还在对着镜子磕头。
额头撞出的血染红了镜框,他却感觉不到疼。镜中幻象越来越露骨,有个「王熙凤」甚至撩起裙摆,对他露出大腿内侧的红莲纹身——那纹路与他偷来的披肩绣样一模一样。
「好嫂子,让我进去……」他用血淋淋的额头抵着镜面哀告。
镜中人突然集体静止。最中间那个缓缓贴近,鼻尖几乎要穿透镜面:「拿你十年阳寿来换,可愿意?」
「愿意!都愿意!」贾瑞忙不迭应承。
镜子发出「喀啦啦」的脆响,裂纹以他额头为中心蛛网般蔓延。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争相抚摸他涕泪交加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战栗,竟觉得快美难言。
「不够。」镜中人们撅起嘴,「要你祖父那方歙砚。」
贾瑞一愣。那是贾代儒视若性命的物件儿……
「舍不得?」幻象齐齐后退,镜面开始恢复原状。
「我拿!今夜就拿来!」贾瑞扑上去抱住镜子,像抱住最后救命稻草。他没看见身后房梁上,平儿正死死捂着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王熙凤在贾母榻前猛地起身。
「老祖宗恕罪,我得去更衣。」她几乎是踉跄着逃出暖阁。方才幻象竟透过联结反噬,她清楚尝到贾瑞应许十年阳寿时,那瞬间涌来的生机——像口烈酒灌进喉咙。
廊下冷风一吹,她扶着柱子干呕。平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往她手里塞了块冰帕子。
「旧书房……」小丫鬟声音发颤,「瑞大爷他、他在啃镜子……」
王熙凤用冰帕子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业火红莲纱在怀中发烫,烫得心口那片皮肤都要烙出花纹。她该害怕的,该立刻去找马道婆驱邪。
可当她想起贾瑞磕头时那滩血,竟无端品出几分酣畅来。
像三伏天喝了冰镇梅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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