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东小院的破月亮门,将残破的窗纸洇成灰黄。贾瑞趴在满地碎镜片上,像条离水的鱼般翕动着嘴。额头的血痂凝了又破,他却感觉不到疼——方才镜中幻象抽走他十年阳寿时,有种奇异的快感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二嫂子……」他痴痴去摸那些碎片,指尖被割得鲜血淋漓也不缩回。镜片里还残留着幻象的余韵,每个碎片都映着王熙凤不同角度的媚笑。
窗外突然传来野猫凄厉的嚎叫。
贾瑞猛地抬头,看见最大的那片镜子里,王熙凤的倒影正在缓缓融化。胭脂色的光晕从镜面渗出,在她虚影的指尖凝成一朵半透明的红莲。
「来拿呀。」那红莲发出黏腻的呼唤,花瓣一开一合像嘴唇。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镜片扎进膝盖也浑然不觉。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红莲的刹那,虚影突然凝固——真实的王熙凤正站在书房门口,业火红莲纱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瑞大哥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神却清亮得像淬过冰。
贾瑞看看门口的本尊,又看看镜中幻象,突然发出怪异的嗤笑:「两个……有两个二嫂子……」
王熙凤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当看见那朵悬浮在碎镜上的红莲时,她袖中的手微微蜷缩——昨夜马道婆给的驱邪符正在袖袋里发烫,烫得她皮肉生疼。
「平儿,扶瑞大爷起来。」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收拾打翻的茶盏。
小丫鬟战战兢兢去搀扶,贾瑞却突然暴起,一把抓向王熙凤的披肩:「给我!把这劳什子给我!」
业火红莲纱突然无风自动,暗绣纹路迸出血色光芒。贾瑞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整张脸憋得紫红。王熙凤站在原地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金红——那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有股陌生的力量正透过披肩,贪婪吮吸着贾瑞所剩无几的生机。
「奶奶!」平儿失声惊呼。
王熙凤猛地回神,血色光芒骤然消退。贾瑞软软瘫倒在地。她垂眸看着这个烂泥般的男人,心头竟涌起餍足的饱胀感,像饮了碗滚烫的鸡血。
「送瑞大爷回去。」她转身时唇角弯了弯,「就说……醉倒在旧书房了。」
回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王熙凤走得很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肩边缘。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汲取生机时的温热,暖意顺着经脉游走,连往日酸痛的腰肢都轻快许多。
「奶奶方才不该过去。」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马道婆说那屋子阴气重……」
「怕什么。」王熙凤停在荷塘边,俯身去看水中倒影。月影破碎的涟漪里,她看见自己眼底浮动着诡异的金红,像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平儿突然噤声——她看见奶奶的倒影在笑。不是平日那种明艳的笑,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妖异的神情。水波晃动的间隙,那倒影甚至对她眨了眨眼。
「明日……」王熙凤直起身,将披肩扯得更紧些,「把库房里那对白玉如意找出来,给马道婆送去。」
「奶奶要做法事?」
「不。」她望着漆黑的水面轻笑,「谢她让我想明白些事情。」
比如为什么贾瑞这般不堪的人,也能酿出如此醉人的生机。比如这披肩汲来的暖意,竟比王夫人赏的野山参更补身子。
贾代儒发现孙子瘫在院门口时,已是三更天。
老儒生气得浑身发抖,戒尺雨点般落在贾瑞背上:「孽障!又去偷酒吃!」
若在平日,贾瑞早哭爹喊娘地求饶。可今夜他只是痴痴笑着,反复念叨:「二嫂子给我看宝贝了……」浑浊的眼睛里浮动着与王熙凤如出一辙的金红。
戒尺突然断成两截。
贾代儒骇然退后两步。月光下,孙子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蠕动,竟渐渐化作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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