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被锁在柴房里第三天,喉咙已嚎得发不出人声。他用指甲在门板上抠出无数道血痕,每道都歪歪扭扭写着「凤」字。祖父每日从门缝塞进个冷馍,他看也不看,只抱着从旧书房偷藏的碎镜片,对着那些残影呓语。
「二嫂子昨夜穿的是杏子黄……」他舔着镜片上干涸的血迹,「和初九那日一样。」
镜中幻象愈来愈淡,偶尔才闪过片衣角。越是如此,他越是疯魔地回想细节——王熙凤鬓钗的流苏该往左偏三分,笑时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些。这些琐碎记忆被反复咀嚼,酿出钻心的痒。
「放我出去……」他突然扑到门缝前,「祖父!我要去见二嫂子!」
回应他的是重重一声门响。
黑暗中,他摸索着掏出贴身藏着的业火红莲纱碎片。这是那夜从王熙凤披肩上扯下的,连日摩挲已让布料褪色。可当他把碎片按在心口时,竟真感到丝微暖意。
「你也要我去找她对不对?」他对着碎片痴笑,金红瞳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荣国府东北角的小佛堂内,王熙凤正看平儿清点布施的僧鞋。
「马道婆今早又遣人来问。」平儿将最后一双鞋放进藤箱,「说奶奶若得闲,她那儿新得了些暹罗香料。」
王熙凤心不在焉地拨着念珠。自那夜从东小院回来,她再不敢独处——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贾瑞瘫在秽物里的模样,可随之涌来的不是厌恶,而是喉间发紧的渴。
「奶奶!」小丫鬟突然指着供桌惊呼。
那尊白瓷观音的指尖,正渗出胭脂色的露珠。露珠滚过莲座,在经幡上晕开朵朵红梅。
王熙凤缓缓起身。供桌上她的倒影里,业火红莲纱无风自动,纱角如触须般探向观音像。当虚影与露珠相触的刹那,她浑身剧颤,昨日汲取的生机在四肢百骸炸开暖流。
「都出去。」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当佛堂只剩她一人时,她伸手接住滴落的红露。露珠入掌即化,掌心顿时浮现出贾瑞此刻的景象——那人正用头撞着柴房门板,额血在地上积成小洼。
「……倒是长进了。」她对着血洼轻笑。原来不必亲身前往,隔着重重院落也能尝到这般滋味。
更鼓敲过二更,贾瑞开始用碎镜片割腕。
血线顺着柴房门槛蜿蜒流出,惊醒了巡夜的老仆。贾代儒举灯赶来时,看见孙子正趴在地上舔舐血泊,脸上带着诡异的陶醉。
「妖孽!妖孽啊!」老儒生瘫坐在院中,终于想起去请僧道。
而贾瑞被捆在门板上时,突然瞪大眼睛:「二嫂子来了!」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月光下空无一人。再转身时,贾瑞已咬断麻绳,野兽般扑向院墙。几个壮仆都拉他不住,反被他眼中金红骇得松了手。
「让我进去……」他扒着王熙凤院墙新砌的石灰,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你要的阳寿都拿去!祖父的砚台也拿去!」
墙内绣楼灯火通明。王熙凤正倚在窗前吃杏仁茶,听见动静时,舀茶的银匙在盅沿磕出轻响。平儿要关窗,却被她用眼神止住。
「瑞大哥这是魔怔了。」她对着窗外轻笑,声音不大,却足够飘下绣楼,「我这儿哪有你要的东西?」
贾瑞的哭嚎戛然而止。他仰头望着那个模糊的窗影,突然福至心灵:「酉时!明日酉时我带砚台去旧书房!」
窗内沉默片刻,传来茶盏搁置的脆响。
「可要带足十年阳寿?」王熙凤的声音里带着玩味。
「带!带二十年!」贾瑞疯狂磕头,额血溅在墙根新栽的玉簪花上。那花苞眼见绽放、枯萎、化作焦土。
平儿猛地关上支摘窗。
「奶奶何必再理会那疯子……」
王熙凤抚摸着重归平静的业火红莲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贾瑞磕头时献祭的生机。暖流过处,连往日阴郁的绣楼都明快起来。
「备车。」她突然起身,「去给马道婆送香料。」
是该好生谢谢这位引路人——若非她那些「采补延年」的浑话,自己怎会发现,这具凡胎肉身竟能酿出如此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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