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敲过,贾代儒的哭声终于歇在雨里。王熙凤倚在暖阁的熏笼边,看平儿将最后一绺青丝绾成髻。镜中人眼波流转,连宿夜的倦色都化作胭脂,浅浅晕在颧骨。
「瑞大爷怕是……」平儿拈着金凤簪的手顿了顿,「今早他院里传出棺木声。」
簪尖刺进指腹,血珠滚上缠枝莲纹。王熙凤望着那点猩红,业火红莲纱无风自动——昨夜汲取的生机仍在血脉里奔涌,烫得她心口发胀。原来人命烧成的灯油,竟比任何补药都来得甘美。
「去库房挑两匹素缎。」她对着镜子抿匀口脂,「再封二十两莫仪。」
帐幔后闪过金红残影,像有另一个她正舔去唇边无形的血。
贾瑞的灵堂设在倒座院,白幡被秋雨打湿,沉甸甸垂着。王熙凤踏进门时,正听见贾代儒嘶哑的念经声。老儒生跪在蒲团上,怀里紧抱着那方险些被偷走的歙砚。
「节哀。」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薄皮棺材。棺盖未合缝,露出贾瑞青灰色的下颌——那上面竟凝着朵指甲盖大小的红莲,莲心金芒流转,与她今晨在镜中所见如出一辙。
平儿吓得倒退半步。
王熙凤却上前拈起三炷香。烟气缭绕间,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棺木上,业火红莲纱的虚影如活物般探向尸身。当虚影触到红莲的刹那,暖流轰然灌顶,激得她指尖轻颤。
「瑞大哥去得突然。」她将香插进炉中,声音稳得不见波澜,「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贾代儒突然暴起,砚台砸向棺木:「妖妇!你还我孙儿命来!」
砚台在半空被无形之力挡下,「咔嗒」裂成两半。王熙凤抚过披肩暗纹,感受着掌心新涌来的生机——那是贾瑞残魂最后的挣扎,如今都成了她的滋养。
「老先生魔怔了。」她转身时白绫裙裾扫过地面,枯败的菊花瓣触及裙角,瞬间焕发生机又骤尔焦黑。
回廊下的灯笼换上了素纱。
王熙凤走得很慢,指尖回味着方才汲取魂魄的触感。原来将死之人的生机最是醇厚,像陈年花雕,后劲绵长得让人战栗。
「奶奶……」平儿声音发颤,「马道婆说,沾了人命因果的,死后要下拔舌地狱。」
「地狱?」她停在荷塘边。残荷枯梗间,突然有红鲤跃出水面——那鱼鳞片上赫然印着与她掌心相同的红莲纹。
水中倒影对她眨了眨眼。
「平儿,你瞧。」她俯身拨弄池水,「这府里谁不是饮血求生?太太们吃燕窝,燕巢岂不是性命?老爷们穿貂裘,貂鼠岂不是生灵?」
涟漪荡碎倒影,无数个金红色的她在波光里摇曳。
「便是我此刻吐纳的气息,也不知吞了多少虫蚁性命。」她直起身,业火红莲纱在暮色里泛起血玉光泽,「既然都是杀生,为何偏我的算作罪孽?」
小丫鬟怔在原地,看着她裙摆逶迤划过青石板。石缝里挣扎的野草触及裙角,顷刻走完枯荣轮回。
绣楼里新换了绛纱灯。
王熙凤对着烛火端详掌心。今日在灵堂强取的残魂正在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旧疾尽消,连往年小产落下的腰痛都无影无踪。
「有趣。」她拈起针线篮里的银剪。剪尖划破指尖,血珠渗出刹那,窗外老槐树轰然倒塌——树心早已被蛀空,树皮却缀满新绽的红莲。
平儿端着安神茶进来,见状失手摔了茶盅。
「怕什么?」王熙凤用染血的指尖抚过小丫鬟发顶,「明日去禀太太,就说我要收拾东小院那片废园子。」
「奶奶要种花?」
烛火噼啪爆响,映得她眉眼秾丽如妖。
「种些……」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能结出人命的果子。」
更鼓声穿过夜雾。在平儿看不见的虚空里,业火红莲纱正伸出无数金红触须,贪婪攫取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生机——有垂死病人的哀叹,有毒誓情人的精血,甚至有无婴夭折时的怨气。
王熙凤闭眼深吸一口气。
原来这人间,本就是座最大的炼魂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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