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漏滴到三更。
烛影昏昏地压在描金缠枝莲的帐幔上,将贾元春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如水的金砖地面。她独坐在凤藻宫深处,面前紫檀案上,静静供着那盏「流光盏」。
盏是九转琉璃所制,形如一朵将开未开的昙花,瓣壁薄如蝉翼,内里却蓄着一泓流转不定的月白光华,似活物般缓缓脉动。这便是天庭玄衡真人昨日亲奉敕命所赐之物。彼时,那位真人衣袂如云,声线却比云更淡,更冷:「此物可助娘娘气运臻至鼎盛,荣宠无极,如昙华映夜,天下景从。」
可唯有元春自己知晓,当那流光盏靠近,她袖中手腕上,那枚与生俱来的、形同昙花苞的淡银色神印,便灼灼发起烫来。那并非暖意,而是一种细微却锋利的灼痛,仿佛有看不见的根须,正顺着血脉往心口里扎,要汲取她的精魄为养料。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色是惨白的,像病人失血的脸,冷冷映照着宫苑角落里的几盆残昙。那些本该在夏夜盛放的精灵,此刻却蜷缩着萎黄的瓣叶,了无生气。更奇的是,在那片惨白的月光下,朱红宫墙坚实的轮廓竟微微晃动起来,墙头琉璃瓦上,隐约浮现出另一重影像——是断壁,是残垣,是枯藤野草纠缠的荒芜景象,如同烙印,叠在眼前的金碧辉煌之上。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无声地从她心底浮起,带着彻骨的寒意。
指尖轻轻触上流光盏冰冷的瓣壁。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鸣,那盏内月白的光华骤然亮了一瞬,她腕间神印的灼痛也随之鲜明一分。脑中却蓦地响起入宫前,祖母史太君执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嘱托:「娘娘身系贾氏满门荣辱,宫中步步惊心,唯有恩宠不衰,方能庇佑家族长安。」话音未落,另一道冰冷无波的声线似从天外传来,那是律法瞳的警示,字字如铁律镌刻:「昙花花神元春,命定『盛极而衰』,此乃天轨,不容逆悖。」
恩宠?家族?天轨?
她只觉得胸口窒闷,那流光盏似有千钧重,压得她指尖微微颤抖。举起它,便是将自身那一点昙华神性彻底点燃,换来这人间极致的荣耀,为贾府,也为完成那所谓的天命。可代价呢?是如窗外那些残昙一般,刹那芳华后,便是永夜的凋零。
她几次想缩回手,那盏却像黏在了指尖。
殿外值夜的小太监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惊得元春骤然回神。她目光扫过案角一枚不起眼的玉坠子——那是金钏儿日前「无意」间遗落在此的。贾府的眼睛,无处不在。
就在这时,天际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威压。她不必抬头,也能感知到那悬浮于九霄之上的、由无数金色律令条文缠绕而成的巨眼——律法瞳,正冷酷地记录着她此刻的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而在更高的云层深处,玄衡真人必然静立旁观,如同等待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码。
退不得,也……不忍退。
她眼前闪过弟弟宝玉那尚不识愁滋味的笑颜,闪过母亲王夫人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虑的眼角细纹,闪过偌大荣国府那须臾离不开圣恩滋养的亭台楼阁。
元春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深宫夜寒的凉意,直透肺腑。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挣扎的火苗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祭献的平静。
她双手捧起那流光盏,举至齐眉。
「便如尔等所愿。」
话音落,她催动了体内那沉寂多年的昙花花神本源之力。一缕极细的银白色光华自她腕间神印流出,注入盏中。
「噗。」
一声轻响,不似凡火点燃,倒似一朵花在寂静中骤然绽放。
流光盏内的月白华光猛地暴涨起来,不再是温和的流转,而是化作一簇灼灼燃烧的、纯白中透着诡异血色的火焰。那光焰瞬间吞没了整个琉璃盏,将凤藻宫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处角落的阴影都被驱散,金碧彩绘在强光下鲜艳得刺目。
几乎在光焰燃起的同一刻,元春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她感到某种本质的东西正从四肢百骸被急速抽离,汇入那绚烂的光焰之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上的血色也淡去一分。
窗外,宫墙废墟的幻影在那炽白光明的映照下,反而愈发清晰了。而那几盆残昙,竟在这诡异的白光中抽出新绿,鼓胀起饱满的花苞。
辉煌,已在她手中点燃。
死亡的阴影,亦如影随形。
她捧着这燃烧性命换来的煌煌光明,如同捧着自己注定短暂的未来,立在殿中,身影在无匹的光华里,显得异常单薄,异常……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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