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盏的光焰稳定下来,不再暴涨,却凝练如实质,将凤藻宫每一寸空间都浸染在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白的光晕里。金砖地面反射着冷硬的光,梁栋间的彩绘蟠龙在这光照下鳞甲毕现,眼珠竟似在转动,平添几分诡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非兰非麝,倒像是月夜下昙花骤然绽放时,那短暂到极致、又浓烈到极致的花香,甜得发腻,又隐隐带着一丝草木焚烧后的焦苦。
贾元春立在光晕中央,双手仍维持着捧举的姿势,腕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那灼痛已不再局限于手腕神印,而是顺着经脉游走,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柄无形的小锤,将那光焰的炽热与生命的流逝,一同擂进她的魂魄深处。
她感到一种被掏空了的虚弱,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辉煌的光明涤荡一空,只剩下一个华美而空洞的躯壳。视线所及,那流光盏的光芒太盛,反而让周遭的一切细节都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对面宫墙上,那重叠的、断壁残垣的阴影,在这煌煌光明的映衬下,愈发清晰,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那不再是模糊的幻影。她能看清残垣上干涸的苔藓,看清断裂石柱上精美的、却已风化的缠枝莲纹,看清野草从地砖缝隙中顽强探出的、枯黄的尖端。这破败的景象,与眼前金碧辉煌的殿宇形成了绝望的对照,无声地宣告着眼前这一切的虚妄与短暂。
「回光返照……」她又一次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涟漪。这并非预知,而是身为昙花花神的本能感知。她的神格在与这流光盏共鸣,提前让她看到了这具凡人身躯、这场人间富贵终将抵达的终点。
她想要放下这盏。这念头如同溺水者求生的本能,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意志。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那流光盏的光焰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几乎在同一刹那,殿外值夜太监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却又足够让她听清的惶恐:「娘娘恕罪,奴才……奴才只是喉间不适……」
元春准备放下的手,僵住了。
也就在这心神微分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来自神格深处的悸动攫住了她。那是对「极致绽放」的渴望,是昙花一族烙印在灵魂里的、对燃烧自身照亮夜空的宿命向往。这股力量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瞬间压过了她作为「贾元春」这个人的恐惧与不甘。她的指尖重新收紧,甚至比之前更为用力,那光焰也随之稳定下来,甚至比刚才更亮了一分。
她明白了。这不只是家族的期望,天庭的命谱,更是她自身神性的选择。她生来就是要这样燃烧的,哪怕只有一瞬。
可理解,并不能消解痛苦。
那光焰灼烧着她的生命,如同文火慢炖,煎熬着她的五脏六腑。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朝服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她感到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了无数细小的冰棱,刺痛着喉管与胸腔;每一次呼气,则带着那股奇异的花香与焦苦,仿佛要将生命的余烬也一同吐出去。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贤德妃应有的、母仪天下的端庄姿态。目光放空,越过那令人眩晕的光源,望向殿顶藻井中央那枚巨大的、同样在熠熠生辉的轩辕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容颜,而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光,正在被更庞大的光吞噬。
一种巨大的悲凉,如同冰水般漫过心头。
这殿宇何其辉煌,这荣耀何其煊赫,可她站在这里,却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家族看到她带来的权势,天庭看到命运轨迹的推进,皇帝看到后宫祥瑞的象征……可有谁看到,这光华之下,生命正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她想起省亲那夜,大观园的灯火璀璨,姊妹们的笑语喧阗,宝玉那纯然欣喜的眼神。那一刻的温暖与真切,与眼前这冰冷燃烧的辉煌相比,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
不知怎地,这句多年前读过的、不知出自何人的残句,蓦然浮上心头。当时只觉凄婉,此刻品来,竟是字字泣血,句句成谶。
她看到殿角垂手侍立的金钏儿,那丫头低眉顺眼,可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飞快地扫过她手中的流光盏,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兴奋,唯独没有对她这个「人」的担忧。
是啊,她们要的是贤德妃的荣光,是贾府的保障,谁在乎这荣光是否以血肉为燃料?
绝望,如同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缠绕住她仅存的力气。她放不下了。不是不能,而是……无处可放。这双手,已被家族的期望、天庭的律令、自身的神性,乃至这整个人间世道的规则,共同铸造成了托举这盏「命运」的形状。
她只能看着。
看着这光焰如何绚烂。
看着自己的生命如何被这绚烂吞噬。
看着那宫墙的废墟阴影,如何在这极致的光明中,一寸寸变得坚实,如同最终的归宿,沉默地等待。
凤藻宫亮如白昼,是皇城里最耀眼的存在。
可捧着这光明的她,却已提前看到了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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