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盏的光辉穿透重重宫帷,将凤藻宫西侧值房也映得亮堂了几分。金钏儿坐在矮凳上,手里虽做着针线,一对耳朵却直竖着,捕捉着正殿方向的每一点动静。那灼灼的光华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恰如她此刻的心绪。
她是贾府的家生奴才,老子娘的脸面、兄嫂的前程,都系在贾府这棵大树上。临入宫前,琏二奶奶王熙凤特意唤了她去,塞给她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话也说得再明白不过:「好孩子,宫里是非多,娘娘身边更离不得贴心人。你是个机灵的,凡事多长只眼,多留份心,府里老爷太太们,都念着你的好呢。」
这「念着好」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她牢牢锁在了这条船上。
方才娘娘殿内那片刻的死寂,真真揪紧了她的心。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寻个由头进去探看。若娘娘真个撂了挑子,不肯点燃那劳什子流光盏,贾府期盼的这场「及时雨」落了空,自己这「不尽心」的罪名,怕是跑不脱了。
直到那煌煌赫赫的光焰燃起,将周遭照得雪亮,金钏儿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随即又被一股火热的欣喜取代。成了!娘娘终究是顾念家族的!
她忙放下针线,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那白光,看清殿内元春捧着流光盏的身影,虽显得有些单薄,却站得笔直。她仔细记下这情景,连娘娘脸上那过分平静的神色都刻在脑子里——这都是要一一回禀的「好消息」。
她退回角落,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环,指腹在环内轻轻摩挲着几个极细微的刻字。这不是寻常玩意,乃是府里专为传递紧要消息备下的。她凝神静气,指尖沾了点儿茶水,就在冰冷的砖面上极快地划动起来,将「流光盏已燃,光华大盛,娘娘安好」这十二个字,以特定的笔画顺序,藉着那玉环的感应,遥遥传向宫墙之外的荣国府。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出手心一层黏腻的冷汗。偷眼望向外间那不可思议的光明,心里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这光……太亮了,亮得有些瘆人,竟不似人间灯火,倒像要把人的魂魄都照透了一般。她想起偶尔听过的那些宫廷秘闻,什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往往不过是……回光返照。
这念头一起,她赶紧啐了一口,连道「童言无忌」。娘娘正得势,贾府正兴旺,自己想这些不吉利的作甚!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贾母院中的小佛堂里。
檀香袅袅,灯烛长明。史太君跪在蒲团上,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她面前并无神佛塑像,只悬着一幅笔意古拙的画卷,绘的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与一枚金光璀璨的长命锁相互依偎——这便是「金玉盟」的象征。
王夫人侍立在一旁,眉眼低垂,手中帕子却绞得死紧。她们都在等,等宫里的消息。
忽然,那画卷上的「金锁」微微泛起一层光晕,随即,几个淡金色的字迹如水中浮影般,在空白处一闪而逝。
王夫人看得最真,那正是金钏儿传回的十二个字。
「老太太!」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颤抖,「成了!元春她……点燃了!」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下,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她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积年的沉重,也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慰藉。她并未睁眼,只将头微微仰起,对着那幅「金玉盟」图,喃喃道:「祖宗保佑,我贾门气运,终得延续。」
她起身,由王夫人扶着,走到窗边。夜空被远处皇宫方向那异样的光华映得微亮。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似乎已看到了贾府更加煊赫的未来。
「传话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权威,「府里上下,谨慎当差,勿要给娘娘丢脸。另,库房里那柄红玉珊瑚树,还有前儿粤海将军送来的那匣子明珠,打点出来,明日我亲自进宫谢恩。」
「是。」王夫人恭顺应下,眼角细纹里都透出光彩。女儿得宠,便是她最大的倚仗。
然而,喜悦之下,潜流暗涌。
王夫人想起前几日薛姨妈带着宝钗过来请安,言语间提及「金玉良缘」时那热切的眼神,又想起府中下人间隐隐流传的、关于那林姑娘与宝玉的「木石前盟」的闲话……如今元春地位愈固,这「金玉盟」的大旗,便更能牢牢压制住那些不合时宜的「草木之情」了。为了宝玉的前程,为了贾府的长远,元春这盏「灯」,必须亮下去,也必须只能照亮「金玉」这条路。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因女儿消耗自身而产生的细微刺痛,便被更强大的、对家族利益的考量压了下去。
凤藻宫中,元春只觉得捧着流光盏的手臂渐渐酸麻,那灼热感已透过琉璃,烙进皮肉骨髓。她感到一种空虚,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那绚烂的光焰掏空了。视线偶尔扫过殿角,金钏儿那看似恭顺、实则时刻关注的身影,便落入眼中。
她心下清明如镜。
这光焰是她生命燃起的火,照亮的是贾府的青云路,温暖的是「金玉盟」的千秋梦。而她自身,不过是这辉煌盛宴上,最先被消耗的那一盏灯油。
窗外,宫墙的废墟幻影在炽光中沉默矗立,预示着终将到来的倾颓。
殿内,金玉的枷锁无声收紧,将她牢牢钉在这宿命的祭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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