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彻夜不熄的光焰,终是惊动了深居简出的皇帝。翌日清晨,一道嘉奖贤德妃「德感天地,祥瑞自生」的旨意并着诸多赏赐便送到了宫门前。金钏儿领着宫人跪接圣恩,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红光,转身便又将这「天大喜讯」借着玉环传回了贾府。
荣国府内,这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贾母当即下令,大开中门,焚香祭祖,府中上下赏赐三个月月钱。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在荣禧堂前,望着宫里方向,眼圈微微发红,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她仿佛已看到,贾府的门楣在这光芒照耀下,愈发巍峨不可仰视。
王熙凤更是忙得脚不点地,一面指挥下人准备接踵而至的贺礼,一面敲打各处管事不得怠慢,言语间底气十足:「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娘娘在宫里给咱们挣下这泼天的脸面,谁要是这时候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东府尤氏也带着秦可卿过来道贺,言谈间满是艳羡与奉承。连一向不大理会这些俗务的贾政,在下朝回府后,也被几位同僚拉住,说了许多恭维的话,回府后虽依旧板着脸,眉宇间却舒展了不少。
在这片喧嚣鼎沸之中,黛玉独自坐在潇湘馆的窗下,看着院子里几竿翠竹被那远方不散的奇异光华映得有些发白。紫鹃端了新沏的龙井过来,轻声笑道:「姑娘怎不去前面热闹热闹?老太太、太太她们都高兴得很呢。」
黛玉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仍望着窗外,淡淡道:「那是别人家的热闹,与我们什么相干。」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心里却想着,这般如同燃烧自身换来的光亮,究竟能持续几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道理,她懂,只怕那身在局中之人,更是清楚。
凤藻宫内,元春已不知自己站立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不曾软倒。那流光盏的光焰依旧炽白,她却觉得周身发冷,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与那外在的灼热交织,冰火交替,折磨得她神魂欲碎。
金钏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参汤进来,低声道:「娘娘,进些汤水吧,您一夜未进了。」
元春勉强摇了摇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吝于付出。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强提着的精气神便会泄去。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混入那异香与焦苦的空气里,徒增一丝烦闷。
殿外有太监尖细的声音通传:「启禀娘娘,宫里几位老太妃派人送来贺礼,恭祝娘娘祥瑞之喜。」
元春眼皮都未抬,只几不可察地颔首。金钏儿会意,忙出去应付。这已是今日不知第几拨贺喜的人了。她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那些谄媚讨好的话语,只觉得讽刺。她们贺的是这光华,是这荣耀,谁又知道捧着这光华的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她想起昨夜那阵因想起宝玉而涌起的、近乎疯狂的守护意念。是这意念让她撑过了最危险的动摇时刻,可此刻回想,却只觉得悲哀。她这般燃烧,固然能暂时照亮宝玉的前路,可这光,终究是假的,是短暂的。待她燃尽成灰,这庇护便如泡影般消散,到那时,宝玉又当如何?
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不仅是家族的祭品,如今,更成了维系弟弟天真幻梦的燃料。这认知比单纯的肉体痛苦更令她绝望。
她下意识地,再次试图催动体内那微薄的神力,想要感知一下宝玉此刻的状况。哪怕只是一丝模糊的感应,或许也能给她一点支撑下去的理由。
然而,神力甫动,腕间昙花神印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流光盏仿佛被触动了根本,光焰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发出更刺目的强光,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凶猛的生命抽取之力传来!
「唔……」元春闷哼一声,身子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她慌忙稳住心神,切断那丝神力感应,全力维持着流光盏的稳定。
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她明白了。天庭不允许她分心,不允许她有任何多余的牵挂。她必须心无旁骛地、全身心地投入这场燃烧,直至彻底耗尽。
金钏儿回来时,见娘娘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不由得吓了一跳,低呼:「娘娘,您……」
「无妨。」元春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金钏儿不敢多言,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那光焰无声燃烧。
元春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捧着琉璃盏的手。那双手,曾经抚琴作画,曾经为弟弟擦拭过额角的汗,如今,却只余下承载这毁灭性光辉的功用。
血嗣之情,竟也成了禁锢她的枷锁,加速她毁灭的催化剂。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殿顶那枚巨大的轩辕镜。镜中,那团人形的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边缘处,已开始泛起一丝灰败的、如同灰烬般的颜色。
祭灯已燃,血嗣为油。
这辉煌的火焰,终将以吞噬一切为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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