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漏滴答,不知疲倦,竟已指向五更。
凤藻宫中那片纯白炽烈的光焰,终于开始显现出疲态。它不再稳定如初,边缘处泛起细微的、如同灰烬般的涟漪,明灭不定。那笼罩整个殿宇的强光也悄然减弱了几分,使得被压制了一夜的阴影,得以从角落处重新蔓延出来,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贾元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软绵绵的、无处着力的皮囊。那持续不断的焚身之痛,此刻也变得麻木,转化为一种深彻骨髓的寒冷。她捧着流光盏的手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全凭着一股嵌入骨髓的习惯,以及那琉璃盏自身散发的、最后一点灼热,维持着那个捧举的姿态。
她的视线低垂,落在盏中那簇跳跃的、已不复先前纯粹、隐隐透出灰败之色的火焰上。原来,极致的燃烧之后,并非瞬间的黑暗,而是这般……苟延残喘的余烬。
殿外,天色已然大亮。晨曦的金辉透过窗棂,与殿内这人工的、濒死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而苍凉的色调。宫墙之上,那片废墟的阴影并未随着黑夜退去,反而在渐亮的天光下,轮廓愈发清晰、坚实,仿佛那才是真实,而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凤藻宫,才是随时会破碎的泡影。
一种明悟,如同这清晨的冷风,灌入她混沌的灵台。
结束了。
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短暂的辉煌,即将走到尽头。
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终于,不必再强撑了。
她尝试着,想要缓缓放下这盏几乎与她血肉长在一起的流光盏。然而,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指尖与琉璃盏壁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黏连。她用了极大的意志,才让那麻木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是她的指甲划过琉璃盏壁的声音。
随着她手指的松开,那盏内的光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禽鸟,剧烈地、最后地挣扎了一下,猛地蹿高了一瞬,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刺目光芒,将殿内所有角落再次照亮,甚至压过了窗外的晨曦。
旋即,光芒骤熄。
如同一声被扼杀在喉咙里的叹息。
纯白的火焰瞬间坍缩,化作一缕细弱的、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袅袅升起,旋即便消散在空气中。琉璃盏恢复了它冰冷的本质,内里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透明。
整个凤藻宫,骤然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昏暗。并非黑夜,而是白日的、失去灵魂的灰败。那些被强光掩盖了一夜的尘埃,此刻在从窗棂透入的、正常的日光下,无所遁形地飞舞。
黑暗降临得如此突然,元春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她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住。她闭上眼,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那漫长一夜都未曾弯下的脊梁,此刻却微微佝偻了起来。
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混合着生命被透支一空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到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内里却被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回响着寒冷回声的躯壳。
殿外传来金钏儿惊慌失措的、压低的惊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想进来又不敢。
元春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那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原来,燃烧殆尽的滋味,是这样的冷。
比深井的寒冰更冷。
比月宫的清辉更冷。
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双终于获得自由、却依旧保持着捧举姿势的手,在眼前细细地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琉璃盏冰冷的触感,以及那焚尽一切的热度幻影。
窗外,宫墙的废墟阴影,在正常的日光下,似乎淡去了些许,却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眼底,再也无法抹去。
她知道,这余烬的寒冷,将伴随她,直至那命定的、最终的「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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