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土听着律师的陈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冷汗直冒。他使劲摇头,想要驱散这可怕的荒诞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一同在实验室奋斗的战友夏山,以及一直以来看似悉心指导他的导师武焊,会联合起来,编织如此恶毒的陷阱来陷害他!
唯一的理由,似乎只剩下一个——当年他们联合研究的成果,所获得的国际奖项声誉太大,伴随的奖金也过于惊人。只要搞掉他凌土,剩下的名誉和利益,便可以由他们二人瓜分!
凌土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律师……我们,我们还有几成胜算?”
律师沉重地摇了摇头,指向屏幕上的三项核心证据:“除非,能将这三样东西全部推翻,证明其是伪造的,或者存在我们无法察觉的漏洞。否则……根据星国现行法律,数罪并罚,你恐怕……要将这牢底坐穿了。”
开庭当天,庄严肃穆的法庭内座无虚席。媒体长枪短炮,公众翘首以盼,都想亲眼目睹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何跌落。
庭审过程冰冷而高效。原告席上,夏山眼神躲闪,却口齿清晰地重复着指控;武焊则一脸“痛心疾首”,以导师的身份“证实”了凌土的“不端行为”。检察机关出示的证据链完整得令人窒息。凌土和他的律师虽然竭力辩护,指出其中的疑点,比如邮件发送时间的蹊跷,比如夏山独立完成论文核心部分的能力存疑,但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铁证”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审就在这种压抑而冰冷的气氛中匆匆收场。
只休庭了短短两个小时,二审便紧接着开始。中央智脑的介入,让整个庭审环节变得异常紧凑,几乎没有给人喘息和深入思考的机会。所有的程序都在以最高效率运行,本着“不浪费公共资源”以及“信息透明、证据确凿”的原则,二审当庭宣判:
“被告人凌土,学术造假、抄袭、里通外国三项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其中,‘里通外国’罪名性质极其严重,本应加重刑罚,鉴于部分细节存疑,量刑已做酌情考量。此判决为终审判决,立即执行!”
“不——!我儿子是冤枉的——!”旁听席上,江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当场晕厥过去。
凌河双目赤红,猛地站起,当庭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混蛋!黑白颠倒!枉顾事实!”法警立刻上前警告,凌河看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妻子,只得强忍滔天怒火,抱着江晚,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急匆匆赶往医院。
?怡妃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满面泪痕,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两名机械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带离法庭。凌土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处发泄的怒气,他不停地回头,目光死死锁在?怡妃身上。他知道,这一眼,或许就是此生的最后一眼。二十年的牢狱之后,物是人非,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他想要把她此刻的样子,深深地、永远地刻在脑海里,连她脸上每一滴泪珠滑落的轨迹,每一丝被泪水沾湿的秀发,都不想忘记。
一间二十平米,四壁光洁如镜的单身牢房,成为了凌土此后二十年青春的栖息之地。
人类社会科技飞速发展,连监狱也充满了“人性化”的设计。一个人一间牢房,物理条件发生了质的飞跃,杜绝了暴力冲突。光洁柔软的墙壁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杀;24小时恒温热水,明亮的洗漱间一尘不染。
然而,这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折磨。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墙壁到家具,无处不在散发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芒。那不是刺眼的强光,却均匀、恒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也无处躲藏。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白色的桌椅、白色的交互屏幕、白色的拖鞋……以及那个无处不在、提供基础服务却毫无情感的“白痴一样”的中央智脑子系统。
凌土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无菌的、纯白的培养皿里。
他发疯一样地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想要打破这死寂的绝望。但他的声音只在光洁的墙壁间来回碰撞、衰减,最终消散,没有任何外人能够听见。他痛哭流涕,直到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才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中沉沉睡去,又很快在无边的寂静与光亮中惊醒。
他试图呼唤智脑屏幕,为他播放音乐,放映电影,想用外界的喧嚣来麻痹自己,填充这空洞的时间。却发现,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度日如年。
他转而拼命地锻炼,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原地高抬腿……疯狂地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与生命能量,试图用肉体的疲惫换来片刻的安眠。然而,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在天亮前许久便莫名惊醒,就是盯着那永恒的白色光源,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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