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院墙时，苏晚正握着念苏的小手引针。细针穿过素缎，粉线绽开一瓣牡丹轮廓。六岁的小姑娘抿紧嘴唇，额角沁出细汗，手却很稳。
陆衍端早餐出来，在廊下停住脚步。晨光里母女并肩的身影，像一幅绣至中途的作品——每针妥帖，每线温润。
他没有打扰这一刻。
午后苏晚走进传承档案馆。这座绣绷状建筑是百年计划落成的首个实体空间，恒温恒湿，光线经精密测算。
馆长是位退休文保专家，正戴白手套整理新入库绣样。“苏总，那位苗绣老人的作品昨日送到了。”
内室玻璃柜中，龙阿婆的百鸟衣静陈。她搜集一生的丝线，将逝的针法，口传的纹样，此刻皆得安存。旁屏循环播放老人生前访谈，皱纹满布的手演示特殊打籽针：“这针法我奶奶教时说，是从她奶奶的奶奶传下……”
苏晚在柜前伫立良久。
想起二十年前重生后绣的第一朵花——针脚歪斜，配色生硬，却是拼尽全力的新生。如今这馆中，收藏着千百人的“第一朵花”，稚童涂鸦，学徒习作，大师绝唱。每件微渺，汇聚成河。
手机轻震，陆衍发来照片：念苏的牡丹绣成了，花瓣不甚匀称，却透活泼生气。附言：“她说要送给奶奶当生日礼物。”
苏晚微笑回复：“像她三岁时绣的第一片叶子。”
那时孩子绣的叶子只三针，歪如毛虫。奶奶却当珍宝，裱起挂在客厅最亮处。
傍晚归家，院子已热闹起来。
今日是陆衍母亲生辰。父亲在烤架前翻肉串，炭火噼啪香气漫；奶奶坐藤椅覆薄毯，听念苏讲习绣经过；母亲从厨房端汤出，见苏晚便笑招手：“就等你了。”
晚餐布于院中长桌。暮春风暖，摇动头顶香樟新叶。念苏郑重捧出所绣牡丹，老人接过，眼弯如月：“这是我们念苏绣的第一朵大花，得好好收着。”
“不是第一朵，”小姑娘认真纠正，“第一朵是送给妈妈的小花。”
满桌皆笑。苏晚看这一桌人——血脉亲人，濡沫爱人，承续希望的孩子。每张面孔熟如掌纹，每段关系皆经时光淬炼。
餐后母亲取出老相册。泛黄照片里，年轻的她穿自制衣裙立于老屋前，笑靥如花。“这件领子我拆缝三次才满意。”老人指照片道，“你爸当时还说，这么折腾干嘛，又无人看得见领里。”
“我见得啊。”父亲接话，眼里有年轻时的光。
苏晚逐页翻看，见时光在影像间缓淌。从黑白到彩，从青丝到白首，从两人到全家福。末几页空着，老人说：“留着给你们和念苏往后填满。”
夜深人散，苏晚与陆衍独留院中，并肩看星子渐亮。
“今日在档案馆，”苏晚轻声道，“看那些跨越数代的绣品，忽然明了一事。”
“嗯？”
“我们所做一切——锦绣坊，传承计划，乃至这场人生——皆如在巨幅绣布上落针。初时仅见眼前寸方，针脚也稚。但绣着绣着，图案渐显，方知每针皆有它的位置。”
陆衍握住她的手。这双曾瘦削的手，今仍纤细，却蕴沉静之力。
“还记得你初次帮我修缝纫机么？”
“记得。那台老蝴蝶牌，你省吃俭用所购，用三月便卡线。”
“你修了一整夜。我道谢，你说不必，反正也要开五金店，权当练手。”
两人皆笑。那些困顿却明亮的往日，今忆起皆镀柔光。
“有时想，”陆衍说，“若当年你未撕那协议，我未退伍开五金店，我们会是何样？”
苏晚认真思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相遇吧。你仍会帮我修些什么，我仍会送你一条绣平安的手帕。”
命运分岔无数，但有些人注定走向彼此。如丝线注定穿针眼，绣出注定完成的图样。
院中静下，唯远虫隐约。书房窗透暖光，是念苏随奶奶习毛笔字。厨房传洗碗水声与老人低语。这些声织成最寻常的夜，却是苏晚用两世光阴方抵的彼岸。
“倦了？”陆衍轻声问。
“不倦。”苏晚靠他肩头，“只觉……圆满了。”
此言出，她自微怔。从前总觉人生是场跋涉，山外有山，路后有路。但此刻坐此院中，看满室灯火，家人影动窗内，忽悟——圆满非抵终点，而是安心于此刻的拥有。
她拥有的已足够多。多可分予更多人，多可传向更远的未来。
夜风拂来紫藤花香。今年院中紫藤开得极好，淡紫花穗垂落月下，如流瀑。
苏晚闭目感受此刻完整。
前世的伤已愈，今生的锦正展。仇怨了，恩情长，技艺传，爱意安。她从被命运踩入泥泞的女孩，长成能为人遮荫的树。
而此树将继续生长。通过念苏，通过锦绣坊，通过百年计划，通过每根被郑重握起的针。
“该进去了。”陆衍轻声道。
“再坐片刻。”
他们便这样静坐着，看月过香樟梢，看星在深蓝天幕渐亮。院中秋千轻晃，是晚风在摇。
多年前，苏晚曾在至深绝望里想：若有来生，要活得不这般痛。
如今她活过了来生，不仅无痛，更拥有了痛过方懂的圆满。
这圆满非天赐，是她一针一线绣出。以坚韧绣底纹，以智慧绣图案，以爱绣光泽，以时光绣就这幅名“人生”的长卷。
远教堂晚钟传来，一声，又一声，余韵绵长。
苏晚起身，伸手。陆衍握住，掌心暖如初。
他们并肩走向亮灯的家。身后月满小院，紫藤花影摇曳，似为这寻常春夜绣一道温柔的边。
而前路尚长，绣布仍宽。
但此刻，这一针已落得圆满。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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