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塞上的风依旧带着燥意,却似乎吹来了些许不同的气息。
大同城内外,自四月底以来的那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在连续多日的整军、布防、新政推进中,已渗入每个人的骨髓,城墙上守军的目光日复一日地投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民夫在军官的喝令下加固着瓮城和垛口,城内的街道上,新旧官吏交接引发的细微混乱与摩擦时有发生,但都被卢象升以铁腕和不断抵达的直隶钱粮勉强压制着,这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不知何时会断裂,也不知断裂时会是怎样的声响。
林承嗣和虎大威更是一刻不得闲。自那日“聚会”确定了三千一百五十八骑的联军框架后,两人便如同上紧的发条。
虎大威将那一千二百明军精锐作为骨干和教官,开始对陆续集结到指定区域的蒙古骑兵进行整编。
三千多蒙古骑兵来自十四个大小部落,语言口音略有差异,装备五花八门,从精良的弯刀角弓到简陋的木棒骨箭都有,战马更是膘情不一,更重要的是,他们习惯了部落头人带领下的松散冲锋劫掠,对于严格的队列、号令、协同作战极为陌生,甚至抵触。
虎大威拿出了在明军中练兵的狠劲,他将蒙古骑兵按部落大致分为若干小队,每队指定一名原部落中较有威望的小头目担任“队正”,但每两个蒙古小队之间,必插入一个五十人规模的明军骑兵小队,由明军百户或总旗担任“督训官”。
训练从最基础的听金鼓、辨旗帜、整队列开始。白日里,大同以北的原野上,尘烟滚滚,口令声、呵斥声、马蹄声响成一片。夜间,则教授简单的夜巡、警戒、传递信号之法。
林承嗣则忙于协调后勤,三千多人马,每日人嚼马喂,消耗惊人,虽然有卢象升从大同粮仓调拨的一部分,以及通过市集贸易从蒙古部落换取的一些牛羊奶食作为补充,压力依旧巨大,他还需不断安抚那些将子弟兵交出来的部落首领,向他们通报训练进展,重申朝廷承诺,并处理一些部落内部因抽调人手放牧而产生的纠纷。
两人都瘦了一圈,虎大威的嗓子更是沙哑得厉害,但成效也在缓慢显现,至少,那三千多蒙古骑兵已经能够大致看懂几面简单的令旗,听到鼓声知道集合,听到锣声知道后退,能排出不那么歪斜的冲锋队列了。
整个大同,便在这样一种外松内紧、全力备战的肃穆中,迎来了六月初。
六月初二午后,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北方的草原深处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破旧的皮袍,脸色因长途奔驰而苍白,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穿过外围蒙古部落的营地,对沿途的盘问只高举着一枚特殊的骨制符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扑林承嗣和虎大威所在的联军大营。
“大人!虎将军!急报!”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是扑进了虎大威的帅帐。
“从东边来的消息!沈阳的皇太极……动了!主力奔辽西去了!锦州……锦州被围了!”
正对着粗糙沙盘商讨明日训练科目的林承嗣和虎大威霍然起身。
“辽西?锦州?”虎大威一把抓过那骑士递上的一小卷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简短的密语,他迅速译读,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皇太极亲率四万余人,号称十万,已抵锦州外围,开始挖壕筑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多尔衮、多铎俱在军中!
林承嗣也凑过来看:“那宣大这边呢?”
骑士喘着粗气继续道:“皇太极派了肃亲王豪格、郑亲王济尔哈朗,领一万满洲精锐,正朝科尔沁部挺进,欲汇合科尔沁等部约两万蒙古骑兵。”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传信骑士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盆里木炭的轻响。
林承嗣和虎大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震颤,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
压力转移了!
皇太极没有如所有人预判的那样,挟去年宣府失利之怒,直扑刚刚经历新政动荡、内部脆弱的宣大山西!而是选择了东线的辽西锦州,那里有关宁军精锐,有祖大寿那样的悍将,有坚固的城防,是块硬骨头。而宣大这边,只来了豪格和济尔哈朗领的三万偏师,其中还有两万是蒙古附庸兵!
“太好了……”林承嗣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立刻意识到不妥,但那份发自心底的轻松感却难以抑制。
山西的局面太脆弱了,新政如履薄冰,官吏混调造成的权力真空期尚未过去,盐政推行阻力重重,民间对新政观望情绪浓厚。若此时皇太极十万主力铁蹄再临宣大,卢象升的天雄军或许能战,但山西后方必然大乱,新政很可能瞬间崩盘,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现在,最可怕的那种情况没有发生。
虎大威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长吁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连日紧绷后的疲惫与放松:“娘的……总算没直接冲着咱们脑门来!豪格……三万骑,其中两万是蒙古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未必不能周旋!
“立刻将此讯报予卢总督!”林承嗣定了定神,对亲兵下令,随即又对那传信骑士道:“辛苦你了,下去好好休息,领双份赏钱!继续打探豪格所部详细动向!”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进了大同城内的总督行辕。
当卢象升展开那封翻译过来的密报时,这位素来以沉毅刚强着称的总督,握着纸页的手指竟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仿佛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似乎带着千斤重担被稍稍卸下一点的轻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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