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自巫老眉心浮现的土黄色光芒,初时不过豆大,却仿佛承载了万里山川之重,甫一出现,便让周遭肆虐的灵气乱流、狂暴的阴煞死气,尽数凝滞、沉淀。
光芒缓缓上升,脱离巫老的眉心。巫老挺拔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枯萎下去,原本只是苍老的容颜,瞬间爬满了更深沉的沟壑,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但他那双变得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却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那点光芒,也注视着下方翻腾的漆黑深渊,与那咆哮的凶魂。
阿古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捧着那尊古朴小鼎,身体剧烈颤抖,嘴唇翕动,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手中那尊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的小鼎上。小鼎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如大地悲鸣的嗡响。
“巫老前辈!”碧波真人、沧溟真人、巫萸等人亦是心神剧震。他们能感受到,巫老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燃烧他全部的生命本源,甚至是他所传承的、源自上古巫祭的某种与大地同寿的古老命源,凝聚出这最后一点光芒。
“以吾残躯,奉祭祖灵。以吾魂血,唤尔真名。”巫老的声音,苍老、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韵律,每一个音节吐出,他佝偻的身躯便透明一分,但声音却越发宏大,仿佛不是一人在低语,而是无数古老的灵魂在齐声诵念。
“地脉有灵,其名‘厚坤’!”
“地脉有灵,其名‘厚坤’!”
“地脉有灵,其名‘厚坤’!”
三声呼唤,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悲过一声,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沉骨渊上空,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心湖深处。那一点土黄光芒,随着这呼唤,骤然膨胀,化作一轮温润、醇厚、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照彻九幽、抚平一切伤痛的……土黄色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那是一颗心脏,一颗属于大地的、古老、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虚影!虚影之中,隐约可见山川起伏,河流蜿蜒,草木枯荣,有先民祭祀,有渔猎耕织,有万家灯火,更有这片名为“黑水泽”的土地,从古至今,所承载的一切记忆、悲欢、生机与希望。
这虚影出现的刹那,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那咆哮挣扎的凶魂,动作猛地僵住,幽绿魂火疯狂跳动,其中混乱与暴虐竟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铭刻在骨子里的茫然、依恋与痛楚所取代。它那庞大的、被污秽侵蚀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不再是因为狂怒,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它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呜咽,不再充满毁灭欲望,反而像是一个迷失了万古的孩童,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缠绕在它头颅与身躯上的漆黑锁链,以及石碑散发的暗红血光,在这土黄色“大地心影”的光芒照耀下,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积雪遇到烈阳,开始飞速消融、退缩。玄骨、黑袍使者、血煞尊主三人更是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眼中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
“祖灵显化……大地真名……这不可能!上古巫道早已断绝,你……你究竟是谁?!”玄骨嘶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他手中的惨白骨杖,顶端的头骨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巫老没有回答,他已无法回答。他的身躯,在吐出那最后一声呼唤后,已彻底化作点点晶莹的、土黄色的光尘,开始随风飘散。唯有那苍老而平静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阿古,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苏瑶,看了一眼这片被污染、被伤害的土地,然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随着他身躯的消散,空中那轮“大地心影”却光芒大盛,柔和而坚定的土黄光芒,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柔地笼罩向那挣扎呜咽的凶魂,笼罩向那污秽冲天的古碑,更穿透重重黑暗,照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光芒过处,凶魂身上的污秽黑气如同沸汤泼雪,急速消退。那些破碎的鳞片、扭曲的骨刺,在光芒中仿佛时光倒流,缓缓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带着岩石纹理与水流光泽的形态。其眼中的幽绿魂火,也在光芒的抚慰下,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悲伤、却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的、温润的土黄色光芒。
它不再咆哮,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任由那温暖的土黄光芒洗涤着它被污染、被扭曲了万古的身躯与灵魂。那庞大的、由地脉水元凝聚的躯体,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柔和,不再充满攻击性,反而散发出一种古老、厚重、慈和的气息,仿佛一位历经磨难、终于归家的游子。
“不!我的圣魂!停下!快停下!”玄骨疯狂地催动手中骨杖,试图重新控制凶魂,骨杖顶端的裂缝越来越大。黑袍使者与血煞尊主也知大事不妙,拼命将邪力灌入黑色令牌与骨扇,试图抵挡、驱散那土黄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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