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记了他的那柄佩剑。
他不知道那柄剑正横陈于他遗忘之人的膝上,被温柔而绝望的指腹摩挲过千百遍。
他只知道,今夜梦里的白衣女子,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终于从这片山林中走出,当他终于踏上更遥远、更广袤的旅途,当他终于一步一步接近那个早已将他遗忘了千百个日夜的、名为“查理”的凡俗身份的尽头——
在那片他尚未触及的星海某处,有一柄布满裂痕的故剑,忽然在深夜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除了那个将它抱在怀里、四十六年未曾真正安眠的女子。
镜流骤然睁开双眼。
她低头,望着膝上的灵霄剑。
剑身深处,那一道道细密的裂痕之间,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光,一闪而逝。
“……是你吗?”
她轻声问。
星海沉默。
可她的心跳,第一次在这四十六年内的死寂中,漏了一拍。
她连忙起身,带上他的剑,继续踏上了寻找他的旅途。
…………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足够山林添四圈年轮,足够溪流改三次故道,足够那片苔原上的新草长成足以埋葬旧事的深绿。
查理在山中活了四年。
并非刻意躲藏。
他只是走着,往山林更深处走,往人迹更罕至处走,往任何不需要解释“我是谁”的地方走。
北扬克顿的杀手们来过,携刀携剑携淬毒的弩箭,却在连他的踪迹都未能捕捉的迷宫中耗尽耐心、干粮与性命。后来便没人来了。
后来,大陆上渐渐流传起新的传说。
不是“白发妖物”的恶名,而是“白发剑鬼”的奇谭。
说他独居深山,饮露餐霜,剑术通神;说他从不伤人,只杀主动进犯者,杀时甚至不看对手一眼;说他有仙人风骨,只是误落凡尘,不知何时便会乘风归去。
传说越传越玄,连查理本人都未曾听闻。
他只是在某天清晨,于溪边掬水时,发现水面倒映的白发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枯叶。
他轻轻拂去,继续上路。
直到那消息如候鸟迁徙的羽翼,扑簌簌掠过整片大陆的每一座城邦、每一处聚落、每一顶商队的帐篷。
北扬克顿,武斗大会,再开。
这一次,奖赏翻倍,规模空前。
这一次,主办方不再是城主,而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贵客”。
这一次,风声传遍大陆每个角落,传入深山,传入岩洞,传入那个白发赤瞳、四年未入人烟的独行者耳中。
查理在溪边站了很久。
“……整片大陆都知晓了?”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白发依旧,赤瞳依旧,二十三岁那年离开村庄时定格的面容,如今已在这具躯壳上凝固了十四年。
十四年。
而梦里的白衣女子,依然没有回头。
“……有必要再去看看。”
他轻声说。
像对自己许一个终将落空的愿。
他的出现,在北扬克顿投下了无形的惊雷。
最先发现他的是城门口卖烤饼的老妇。
四年过去,她已老态龙钟,眯缝的双眼却一眼认出了那头霜雪般刺目的白发。
铁签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烤炉沿上,溅起一蓬细碎的火星。
“白发……白发剑鬼!”
这一声嘶哑的惊呼如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人群骤然静默,又骤然炸开。男人拽紧孩子的手后退,女人攥住围裙捂住口鼻,年轻胆大的猎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反复刮擦——敬畏、恐惧、好奇、崇拜,种种情绪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却比任何城墙都更坚固的隔离带。
查理没有看他们。
他穿过城门,穿过长街,穿过那些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与高亢尖锐的孩童哭啼。
白发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赤瞳平视前方,脚步平稳如丈量山径。
他对他们的态度毫不在意。
十四年了,他早已习惯。
只是这一次,人群里不再只有畏惧。
“……是他!四年前的冠军!”
“那一剑,我亲眼看见了,连剑都没出,铁臂柯林就飞出去了!”
“天哪,他竟一点都没老……”
“好美。”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躲在纱帘后,攥着团扇,面颊绯红,“那双红眼睛,像鸽子血浸过的宝石……”
“你疯了?那是妖异之相!”
“妖异又如何?他又不曾害人。”
窃窃私语有了分野。
畏惧依然占据主流,却有少数异样的声音,如春雪消融后第一簇破土的草芽,怯生生地钻出地面。
查理听在耳中,脚步未停。
他不在意那些憎恶,也不在意那些……爱慕。
他只是在靠近武斗场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
胸口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密如针扎的疼。
不是旧伤,不是宿疾。
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从骨血深处骤然苏醒的痛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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