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
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病态的、几欲破笼而出的暗流。
“……好。”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等你。”
——我等你。
——等你想起我是谁。
——等你想起你曾怎样爱我。
——等你想起那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们本应共度却忘记的两千年的光阴。
等你。
然后——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她抬起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将散未散时分的微光。
查理回了一趟村子。
他没有告诉镜流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
他只是朝着某个方向走,她便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北坡的风依旧很轻。
苔原还是那片苔原,浅金色的苔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
三十七年了,它们一茬一茬地生长、枯黄、又被新绿覆盖,早已不是当年承接他的那片绒毯。
可老埃里克在这里。
查理在那座没有碑的坟前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很多年前那些冬夜,老人拨着炉火,他蜷在旧毯子里,听木柴噼啪作响,听窗外北风呜咽。
如今炉火早已冷透,老屋的木门落了锁。
而他就这样坐着,从日昳坐到日斜,从暮色四合坐到星子初临。
镜流倚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
她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独自坐在那片苔原上的背影。
那背影那样沉默,那样孤独,像一株被移栽至陌生土壤后、拼命将根系扎进新土的树。
可他扎根的地方,是他来处,也是他埋葬至亲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她早已记不清具体年月、却记得每一处细节的午后。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抱着剑蹲在静尘轩的院角,为一个怎么也练不好的剑式跟自己生闷气。
他走过来,没有说教,没有示范,只是在她身侧坐下,陪她一起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练剑急了,剑会哭的。”他说。
她抬起头,问他剑怎么会哭。
他笑了笑,指着她手中那柄被攥得太紧、剑身正微微颤抖的剑:“它在你手里发抖,不是怕对手,是怕你。”
——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怕你忘了它存在的意义,是护人,不是伤人。
镜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查理依然坐在那片苔原中央。
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坐一整夜。
然后他起身,走向她。
“……和他一样。”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句未说完的话咽进风里,转而望向云端。
——和他一样,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沉默里。
——和他一样,以为不说出口,就不会让旁人为难。
——和他一样,笨。
查理走到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镜流垂下眼帘。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节哀”。
五十年的寻觅教会她一件事:有些悲伤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陪伴。
她将渊海星槎从储物空间中唤出。
“…先回罗浮。”
查理回头。
老屋隐没在夜色里,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望了很久,久到镜流以为他不会转身了。
他终于转回来,踏上星槎。
沉默。
几天的跃迁,他们几乎没有交谈。
星槎在虚数通道中无声穿行,舷窗外是亿万星辰拉成的流光。
查理大多数时候望着窗外,镜流大多数时候望着他的侧脸。
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张她十七年来只能在梦中见到的面容。
白发,赤瞳,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连他思考时下意识轻抿的嘴角——
和从前一模一样。
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从前。
镜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自己那颗狂跳的、病态的、渴望将他永远锁在视线之内的心,重新压进胸腔深处。
不急。
她对自己说。
他已经在我身边了。
这就是第一步。
罗浮仙舟出现在舷窗之外时,查理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一座怎样的巨舰。
星槎海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波光,万千星槎如候鸟归巢般穿梭其间;玉界门巍峨耸立,门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清晰如初;更远处,神策府的飞檐刺破云海,洞天之间的天舸舟往来不绝。
他按住太阳穴。
——他见过这里。
不是从舷窗,不是从任何人的讲述。
是他自己,用自己的双脚,走过这里的每一块青砖。
“……有印象吗?”
镜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平静。
查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很乱。”他说,“很多碎片,拼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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