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
院中一切如旧。
石桌石凳,老槐树,檐下那盏早就不会再点起的旧灯笼。
他轻抚过墙面,抚过木质的窗棂,抚过书案上那方早已干涸的砚台。
记忆没有如他预期那般汹涌而来。
只有一些很轻、很淡的碎片。
——他记得这里冬暖夏凉。
——记得霍老总爱在黄昏时分坐在院中饮茶,茶壶是赭红色的旧砂器,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瓷。
——记得自己曾在这张书案前,一笔一划临摹过一幅字帖。
“……霍老。”
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
像叩一扇不会再有应答的门。
镜流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他独自在院中徘徊,看着他抚摸那些旧物时指尖的轻颤,看着他唤出那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他还是会难过。
——即使不记得了,还是会难过。
她垂下眼帘。
那扇她死死按住的、名为“病态”的门,又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静尘轩。
这里与流云小筑截然不同。
如果说流云小筑是“家”,是烟火人间,是柴米油盐里沉淀出的温柔;那么静尘轩便是“道”,是剑意凌霄,是千锤百炼中磨砺出的锋芒。
查理踏入院门的第一瞬,便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冰寒剑意。
它无处不在。
浸在青石地砖的每一道缝隙里,藏在檐角垂落的每一缕风里,刻在老树每一片叶脉的纹理里。
那不是刻意留下的禁制,而是一个人在这里练剑多年、将自己的意志与锋芒尽数浸入这片土地的——痕迹。
他看向镜流。
是她留下的。
镜流没有否认。
她只是环视着这座她阔别百余年的院落,目光掠过那些早已不再需要她守护的一草一木,落在院角那棵老树下。
那里曾放过一只小小的木剑架。
第一柄属于自己的剑,就架在那里。
“……你第一次教我剑式。”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就在这里。”
“最初你只是看着我练,有时带着包子,直到那天才正式教我。”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没有骂过我。只是说过‘我的剑,谁愿学我便教’……”
查理望着她。
夕阳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表情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可他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在那一刻,胸腔里涌动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酸涩而温暖的情绪。
——他从前,一定很爱她。
他想。
——他一定,很爱很爱她。
查理缓缓阖上眼。
那些记忆碎片不再只是碎片。
它们成了潮水。
他看见她一天天长高,剑式一天天纯熟。
他看着她从“镜流”变成“剑首镜流”,从需要他挡在身后的徒儿,变成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替他分担压力的战友。
记忆戛然而止。
查理猛地睁开眼。
他按着胸口,大口喘息,像溺水者刚刚被人捞上岸。
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镜流。
那张脸,和记忆中那夜一模一样。
只是眼眸里,不再有那夜的光芒。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我想起了一些。”
他的声音嘶哑。
“想起你小时候,在这里学剑……”
镜流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自己眼底骤然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暗流,死死压回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深潭。
——他记得。
——他记得她唤他名字时,他握住她手的温度。
——他记得。
她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扑上去。
想抱住他,想吻他,想质问他既然记得这些、为什么把她忘得那样干净。
想把他按在那棵老树下,用她的剑,用她的发带,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等他自己平复呼吸,等他额角的汗被风轻轻吹干,等他终于抬起头,用那双依然迷茫、却不再空洞的眼眸,望着她。
“……还想起别的吗?”她问。
声音平稳如常。
查理摇了摇头。
“还是很多碎片。”他说,“拼不起来。”
镜流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情。
她只是转过身,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没关系。”
——没关系。
——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反正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夕照将尽。
院中的剑意渐渐沉寂,如潮水退去后裸露出贝壳与卵石的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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