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睁开眼时,正看见她背对着他,垂首望着老树的树干。
她的肩在轻轻颤抖。
很轻,很轻。
轻到若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他想唤她。
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唤什么。
——镜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盘桓,如一枚将熟未熟的果实。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记忆碎片里,他唤她最多的,其实是——
“流儿。”
他脱口而出。
镜流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将那双赤红的眼眸映照得如同深秋的霜叶。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惊愕,有恍惚,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全然辨别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你叫我什么?”
查理怔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
只是觉得那个称呼,比任何名字都更妥帖。
不是疏远,是亲近;不是居高临下,是把她放在心尖上那样珍重。
“……流儿。”他又唤了一遍。
这一次,是确定的。
镜流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把她忘了三十七年、却依然在下意识唤她“流儿”的人。
很久。
然后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
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唤她“流儿”的语气,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希望。
她只知道,这是五十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在深夜里独自压住那根名为“思念”的、早已绷得太紧的弦。
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哪怕他只是站在这里,用那双依然陌生的眼眸望着她。
——哪怕他还想不起她是谁。
——哪怕他随时可能再次消失。
至少此刻,他在这里。
在她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
镜流抬起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他。
只是在晚风拂过院角的刹那,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天黑了。”
“该回去了。”
查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棵刻着两个名字的老树,然后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静尘轩。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朝那两个字的方向多看一瞬。
他也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镜流的指尖轻轻抚过树皮上那两道并肩的刻痕。
——镜流。
——还有一道,在他名字的位置。
树皮太老了,那三个字被新生的纹理层层覆盖,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可她认得。
那是她刻的。
在他离开后的第三年。
……长歌。
她收回手,跟上他的脚步。
夜色四合,将那道白衣身影与她的影子,缓缓融成一片。
镜流带他来到了老张家膳房。
“文火慢炖的红鳍鱼腩和清炒时蔬。”镜流说道。
不一会儿,两样菜就上了过来。
查理愣了一下,眼前鱼腩的热雾遮挡了他的视线。
似乎有人怒气冲冲的看着他,在热雾的对面:“长歌,谁说我不会做饭!”
说着,那人将一个黑色方块拍在他眼前。
查理的嘴里似乎有一股焦糊味,他自然的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口:“…元铭,火候很足!”
这时,叮当一声传来,镜流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她留下了两行热泪:“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查理回过神来,发现刚刚好像陷入了消失的记忆中,释然一笑:“元铭,火候很足;丹轩,火候不足……”
但是他的眼角处也沁出一些泪水。
镜流怔怔地看着他:“你、你全想起来了?”
查理摇了摇头:“抱歉,只想起了千年前的这顿饭,还有…元铭和丹轩……”
镜流有些恍然,她悄悄地将热泪拭去:“是啊,故人…已逝。”
两人在悲伤与回忆中将这顿晚饭结束了。
“走吧,去…祭园。”
祭园就在绥园旁边。
俩人下了星槎后,直奔深处而去。
镜流准备好了祭酒,依次在霍老、巍耀将军、元铭、丹轩还有腾骁的碑前倒下。
俩人久久无言。
“天色已深,虽然你原来是多命途令使,熬夜不会觉得累,但你依旧保留了人们的习惯,走吧……”镜流淡淡说道。
查理跟在她后面上了星槎,观赏着罗浮的夜色。
星槎海中枢、金人巷还有长乐天依旧灯火通明。
“难道这就是‘我’守护了两千年的罗浮吗?”他在心里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夜色如水。
剑仙府的庭院深深,廊下风灯轻轻摇曳,将青石小径照成一道蜿蜒的暖黄。
查理跟在镜流身后,穿过垂花门,穿过月洞,穿过那些他全然陌生、却又仿佛在梦里见过千百回的回廊。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走,静静地看,将每一处景致都收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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