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最敏锐时,照见的,未必是原本想看的。
迹影在强制休整的二十分钟里,并未停止映照。
它的“镜面”因持续引导棱镜微流而疲惫、微染,感知的锐度确实下降了。但这种下降,反而像撤去了过强的聚光灯,让一些此前被忽略的、极其微弱黯淡的“背景杂讯”,在感知的边缘浮现出来。
就在第七维护港隔离区的绝对静滞核心,在那片被“晕染”浸透、又被棱镜微流刻意绕开的“规则死水”中心,它的“镜面”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那不是一个“场”,也不是一种“晕染”。
那是一个“点”。
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坚硬”的点。它没有散发出任何主动的规则波动,反而像是一个将所有触及它的规则涟漪都极其轻微地“偏折”或“吸收”了的、绝对沉默的异类。在这片趋向同质与静滞的环境中,它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滴无法与水相融的浓稠树脂。
迹影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它调整“镜面”的剩余感知精度,聚焦于那个点。
随着观察的持续,它发现了更奇特的现象:这个点并非完全静止。它以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生长”着。不是生物意义上的生长,而是其规则结构的“复杂性”和“异质稳定性”在极其缓慢地增加。同时,它对周围规则波动的“偏折”效应,也随之微微增强。
更关键的是,当迹影尝试用最微弱的感知“轻触”这个点时,它没有像“晕染”那样产生“黏着”或“稀释”反应。它的“表面”光滑得令人心悸,几乎将迹影的感知完全“反射”了回来,只在反射的瞬间,让迹影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古怪的“共振频率”。
这频率,既不属于秩序,也不属于混沌。它是一种……在极致的“静”与“惰”中,偶然塌陷而成的、高度有序却毫无生机的“结构回响”。
迹影立刻将这个发现,连同那古怪的“共振频率”数据,传递给了基阵。
“第七区静滞核心,发现异质点。非晕染,非混沌。其性‘绝对异质’,有微弱生长与规则偏折倾向。接触感知被高度反射,捕获奇异共振频率。疑为‘晕染’环境极端演变之意外产物。”
基阵接收到了信息。
它的逻辑核心瞬间将这一新变量纳入所有现有模型。分析结果指向一个此前未曾预料的可能性:“晕染”在追求彻底“静滞同化”的过程中,其内部规则“惰性”积累到某个临界点,可能发生了类似“相变”的现象,从“均匀的软泥”中,析出了“坚硬的结晶”。
这结晶,是完全的“意外”。它的特性——高度异质、规则偏折、反射感知——与“晕染”的“同化浸润”截然相反,甚至可能……相互排斥。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基阵的推演中迅速成形。
“此‘异质点’,或可成为应对‘晕染’之新变量。”基阵将构想传递给迹影与摇篮,“其‘异质’特性,若加以引导或放大,可能在其周围形成局部‘规则排斥场’,干扰甚至阻断‘晕染’的扩散与同化。关键在于,如何与其建立稳定‘连接’,并引导其生长方向。”
它同时警告:“然此物性质未明,其‘共振频率’可能蕴含未知风险。任何接触或引导尝试,需极度谨慎。建议优先进行远程、非接触式观测与频率分析。”
格伦博士收到消息时,正在平息一场因谣言引发的、小规模技术人员的聚集抗议。新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但也更加谨慎。他立刻抽调最可靠的规则物理学家组成秘密研究小组,在加强隔离的前提下,远程分析“异质点”数据。同时,他利用这个“新发现”的由头(不透露具体细节),有限度地向公众释放“研究取得进展、发现新物质特性”的积极信号,试图缓和舆论压力。
社会层面的紧张气氛,因这模糊的“好消息”而略微缓解,但深层的疑虑并未消除。
虚渊的意志,在迹影发现“异质点”的瞬间,泛起了明显的愉悦波澜。
“发现了!终于发现了!”它如同看到精心培育的奇花绽放,“这颗‘静滞凝晶’……啊,他们称之为‘异质点’?很贴切。在追求‘同’的极致中,诞生了极致的‘异’。多么美妙的矛盾!”
它对迹影能在疲劳状态下敏锐捕捉到“凝晶”,给予了高度评价。“这面镜子的潜力,真是不断给我惊喜。即使在磨损中,依然能映照出最细微的异常光彩。”
虚渊开始认真思考这颗“凝晶”的价值。它那“异质”与“偏折”的特性,如果继续发展,可能会成为一个天然的“规则扰动源”或“信息黑洞”,甚至可能干扰到基阵和迹影的协同运作。更让它感兴趣的是,“凝晶”与“晕染”之间可能存在的天然排斥。
“如果让这颗‘凝晶’长大,它会不会像一颗投入水塘的石头,在‘晕染’的静滞水面上,激起无法预测的涟漪?甚至……打破‘晕染’的均衡?”虚渊思忖着,“也许,我不需要亲自干预。只需要……确保它不被过早地清除或干扰。”
它做出了一个决定:利用自身对“概念种籽”网络的微妙影响,在摇篮世界规则屏障的外部,对应第七维护港的大致方位,制造一系列极其轻微、但持续性的规则“压触”。这种“压触”本身无害,但会通过规则屏障的应力传导,极其隐晦地“按摩”到内部隔离区的力场结构。
虚渊的目的,并非破坏隔离,而是希望通过这种外部的、同步的微弱压力变化,与内部“凝晶”那古怪的“共振频率”产生某种极其遥远的、间接的“谐振”。就像用不同房间的音叉,尝试引发共鸣。
它不期待立即生效,这更像是一次播种。如果“凝晶”的共振特性足够特殊,或许能无意识地将这种外部压力波动,转化为自身结构生长或特性显化的某种“催化剂”。
与此同时,外部毒流边缘,“概念种籽”对规则屏障“应力点”的探测,似乎也捕捉到了虚渊制造的这些微弱“压触”。它的网络触须在这片区域盘绕的密度,悄然增加了一丝。
内与外的规则涟漪,
以一颗意外的“异质点”为潜在焦点,
开始了难以察觉的、
复杂的交织。
镜虽疲,
已照见新影。
石虽小,
可激千层浪。
渊外轻触,
或成无声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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