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瞄准的时候，习惯性地会屏住呼吸。”
顾承安的声音再次在沈微微耳边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样会让你的肩部肌肉过度紧张，影响稳定性。试着在扣动扳机的时候，缓慢均匀地呼气。”
沈微微的心猛地一颤。
这个细节，这个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习惯，他竟然还记得。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上大学时，学校组织游园会，有一个射击气球的游戏摊位。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是整个校园里最耀眼的明星。
而她只是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不起眼的小跟班。
他轻而易举地为她赢回了摊位上最大的毛绒玩具。
轮到她尝试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连一个气球都没有打中。
当时，他就是这样站在她的身后，笑着对她说：“你别憋着气呀，傻瓜，放松一点。”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笑得一脸宠溺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眼神复杂，语气疏离的男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沈微微的眼神，有那么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她就将这丝不合时宜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了下去。
过去，终究是过去了。
她默默地按照顾承安的提示，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再次举起了枪。
这一次，她的动作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之前所有的生涩和犹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来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沉稳和流畅。
她的眼神变得专注锐利，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手中的枪，和百米之外的靶心。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都察觉到了沈微微身上气场的骤然变化。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冷静与自信的强大气场。
顾承安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微微的侧影。
她握枪的手稳得像磐石。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
她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武器融为了一体。
这绝不是一个初学者应该有的状态。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呼啸着出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轨迹。
报靶器上，一个数字清晰地跳出——十环！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
就连靶场的负责人，都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蒙的吧？
一定是运气好！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然而，沈微微接下来的动作，彻底粉碎了他们的侥幸。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枪响。
她没有停顿，一口气将弹匣里剩下的子弹全部打了出去。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带着近乎于艺术的韵律感。
当最后一个弹壳清脆地弹出时，整个靶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报靶器。
屏幕上的数字在短暂的延迟后，开始疯狂地跳动。
十环！
十环！
九环！
十环！
一整个弹匣的子弹，除了两发九环，其余全部命中靶心！
“嘶”
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了，这是神枪手的水平！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微微。
尤其是机械厂的那几个年轻技术员，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
他们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打出满环成绩的神枪手，和那个在会议室里不苟言笑，浑身散发着学术气息的沈工联系在一起。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们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顾承安站在原地，内心的震撼，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猛烈。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沈微微。
他了解她喜欢安静，不爱说话。
他了解她喜欢看书，对机械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他了解她温柔，善良，甚至有些软弱，习惯了默默地付出，从不索取。
但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在他印象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面。
如此强大，如此坚韧，如此光芒四射。
她到底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
这一刻，顾承安的心里，第一次对自己过去的认知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去尝试着真正地了解过她。
“沈工，你以前练过？”靶场负责人结结巴巴地问，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沈微微放下了枪。
她身上锐利逼人的气场在枪口垂下的瞬间，便悄然散去。
她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疏离的首席工程师。
“我父亲教过一些。”她回答。
这个解释简单又合情合理。
众人这才想起，沈微微的父亲，那位传说中的沈工，似乎也有着不凡的背景。
原来是家学渊源。
沈微微没有再理会众人那充满震惊的目光。
她转过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顾承安。
“顾科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将顾承安从失神中唤醒。
“谢谢你的指导。”
她的语气客气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指导下调整呼吸的瞬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流程。
“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继续进行组件的耐久性测试了？”
她用一句公事公办的话，轻而易举地将刚才那丝因为意外而产生的连接感彻底斩断。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插曲。
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再无其他。
那道她亲手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墙，再次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冰冷，且决绝。
顾承安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走向测试区。
留下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又无比挫败的，孤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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