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娅娜坐在苏文旁边,正在给火花喂一小块面包,面包被她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屑,每次只喂一粒,火花用舌尖轻轻卷起碎屑,嚼了几下,然后又抬头看向她的手指,像是在等下一块,尾巴在桌面边缘轻轻摆动。火花的身形比之前大了一圈,但仍然习惯性地蜷在小娅娜的臂弯附近,不会主动离开她太远。小娅娜在喂完最后一粒面包屑之后,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火花的头顶,火花顺势把下巴搁在她的掌心上,耳朵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今天确实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回房后不久,旅馆四周就安静下来了。陈猛躺下之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缝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屋顶,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灰色,边缘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躺回床上。苏文坐在床沿上整理背包里的物品,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放在最外层的位置,确认法杖的挂绳没有缠绕,然后放平枕头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持续穿过屋檐与墙面之间的窄缝。肯特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月光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边缘清晰,延伸到墙角后就停住了,像是一段被截断的句子。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陈猛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拉开时发出的短促摩擦声,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停下了,像是被刻意压低了音量。从那道声响之后,整层楼都没有再传来其他声音。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脚边的靴子摆正,在床沿上又坐了一阵,等那道月光在墙角的端线处完整地停留了一段时间后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柳溪镇时天刚亮透。镇口的柳树还挂着露水,枝条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层细密的银色光点,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倒影。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走,路面在离开镇子后变窄了一截,两侧的农田正在逐渐被灌木丛和碎石地面取代,道路两侧的野草已经从春季的浅绿转成了夏季的深绿,草尖微微发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混和气味,偶尔有几只鸟从远处林间飞起,又落回林冠深处,在树冠之间留下一连串翅膀拍打树叶的沙沙声。
在穿过一片矮松林时,他们遇到了一支往北走的商队。商队由三辆板车和七八个人组成,板车上堆着用麻布盖好的货物,麻布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下面几捆木条和麻袋的边缘。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持续的滚动声,车轴偶尔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像是需要上油了。商队领队骑着一匹灰马,马的步伐均匀,鬃毛被风吹向一侧,偶尔甩一下头。他看到他们时放慢了速度,在并行的路段侧过头,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装备上扫过,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是从王都那边来的?”肯特说:“对。”领队点了点头,目光在肯特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年龄和状态是否与他的位置匹配。他接着问道:“那你们应该听说大开拓那边的消息了——听说那个什么肯特要塞又开始扩建了,还在王都招了不少人,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他的语气里有种试探性的好奇,像是想从路人口中验证自己听到的消息是否准确,又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肯特沉默了一瞬,说:“应该是真的,我听说那边确实在招人。”他没有说自己去过那里,也没有纠正那“什么肯特要塞”的说法,只是顺着那句话的走向,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它的表层意思。领队没有再多问,朝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声“路上小心”,然后策马跟上了前方的板车。那匹灰马的蹄子在路面上踩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沿着路面的碎石区域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晓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他们什么都知道一点,但什么都不会往深了想。”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对着前方的路面在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看清的事实,同时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给这段观察留出了一段精确的距离。她接着说:“柳溪镇那些人也是,他们知道兽潮发生过,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他们知道有一座要塞在招人,但他们不会去想那意味着什么。”她停顿了一下,“也不知道如果没有人挡在前面,柳溪镇现在是什么样。”
肯特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面上有一段被车辆反复碾过后压实的土路,两侧的碎石已经被推到了路肩位置,形成两道低矮的石埂。他的靴底踩在路面时触感比前面那段路更硬实一些,像是被压实的地面已经接近石质的硬度。他开口说:“所以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才是对的。”他说得很轻,“我们是在走向那种‘有人挡在前面’的位置。”他说完之后,像是要让那句话在自己的意识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回荡,又补充道:“我们不会成为柳溪镇那些人,也不会成为那个商队领队。他们能从远处看到的地平线,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路。那不是同一条线。”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其他人都没有接话。陈猛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没有因为那句话而改变节奏,但他的脚步比之前踩得更实了一些。张大山走在队伍中段,盾面朝外,风吹过盾面时在表面形成了一道极细的流动痕迹,沿着盾面的弧度滑过,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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