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前厅那高高的门槛,光线由明转暗的瞬间,李元霸立刻感受到一道仿佛能映照灵魂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温和如水,却又无孔不入,似乎要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骨骼筋膜,直至灵魂最深处的角落,窥探那里隐藏的所有秘密。
他心中警兆陡生,体内的恐怖力量几乎要本能地躁动起来,形成反击。
他强行以莫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如同将一头欲要咆哮出笼的洪荒巨兽死死按住。
他努力让眼神保持那种对外界反应迟钝的茫然,甚至刻意让本就沉重的步伐显得更加笨重拖沓了些许。
手中提着的金锤故意在地上拖行,发出“哐当……哐当……”刺耳而噪音。
完美符合一个“不通礼数、只知玩闹的痴儿”形象。
李渊见幼子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居然还提着那对显眼无比的金锤,眉头不由得更紧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焦虑。
便想开口呵斥让他把锤子放到门外。
然而,就在李元霸依着“二哥”的吩咐,准备对着父亲和客位上那位“高人”露出一个标准而呆滞的“憨傻”笑容时——
“哈哈哈……哈哈哈……”
端坐客位,一直静默品茶的李淳风,竟毫无征兆地、自顾自地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突如其来,爽朗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愉悦?
是洞察某种有趣真相后的了然?
李渊愣住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李世民怔住了,脚步停在原地,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连正在全力运转“演技”、维持“傻子”人设的李元霸,脸上那即将成型“憨笑”也彻底僵住。
心里瞬间被无数的“卧槽”刷屏。
“什么情况?这老神棍搞什么飞机?
笑点在哪?我演技穿帮了?不可能啊!我特喵连走路先迈哪只脚都设计好了!
难道他看出了我的锤子是铜的不是金的?”
一时间,客厅内的李氏父子三人,皆是一脸懵逼,完全不明白李淳风这石破天惊的大笑,究竟所谓何故。
李淳风笑了好一阵,才仿佛笑够了,缓缓止住。
他用那纤尘不染的青袍袖口,轻轻拭了拭并无疑泪的眼角。
目光带着玩味与洞悉,缓缓扫过一脸错愕的李渊。
又掠过眉头微蹙的李世民。
最后,定格在看似茫然无措、手里还紧紧攥着金锤锤柄,实则内心已是惊涛骇浪、疯狂反思自身纰漏的李元霸身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洞明世事的调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
“唐公啊唐公。”
李淳风的声音带着笑后的余韵。
“你的谨慎,你的步步为营,淳风先前已有预料,也能理解。毕竟,树大招风,权重招忌。”
“只是……呵呵,只是万万没想到,竟会谨慎到如此地步!当真是……爱子情深,亦或是……顾虑太重?”
他话语微顿,不给脸色已然变得有些难看的李渊反驳或解释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深邃,而是带着直指本心的锋芒,毫不留情地刺向李渊内心最深处。
“唐公!你且放眼看看这天下!”
他手臂微抬,仿佛在虚空中划过了万里江山。
“若是换成这天下间任何一股稍有野心、欲要逐鹿的势力,无论是河北稳扎稳打的窦建德,还是瓦岗气势正盛的程咬金,亦或是那江淮纵横驰骋的杜伏威!但凡他们麾下,能拥有四公子这等……”
他猛地伸手指向依旧在努力扮演“呆滞”的李元霸。
“……天下第一等的绝世武力!足以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足以一锤定音,扭转乾坤的战略之器!”
“恐怕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地竖起反旗,招兵买马,问鼎天下了!岂会如唐公你这般,深藏于后园之中,以草木掩其锋芒,甚至……还要让他费心劳力,扮作这懵懂无知、不通世事的稚童模样?!”
他话语中的信息量巨大,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在寂静的客厅之中!
“天下第一等的武力!” “战略之器!” “护法神将!” “扮作稚童模样!”
李渊和李世民脸色瞬间剧变!
他看出来了!
不止是李元霸的勇武!还有他李渊静待时机的野心!
李淳风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继续侃侃而谈,语气带着讥诮。
“唐公难道没有看见吗?那远在江都的宇文化及,不过是仗着其子宇文成都那一身还算看得过去的武勇,便已生出了司马昭之心!”
“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其不臣之举,跋扈之态,早已是昭然若揭,天下侧目!而四公子之能,依淳风看来,远胜那宇文成都何止十倍!百倍!”
他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灼灼地钉在李渊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拥有足以定鼎乾坤之力,唐公却依旧甘于蛰伏太原,是忠君爱国之心坚如磐石?”
“还是……时机未到,不敢妄动?”
“或是……仍在顾忌那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君臣名分?”
面对李淳风这几乎等同于指着鼻子诘问,李渊的脸色瞬间涨红,那是被说中心事的羞恼。
旋即又变得惨白,那是对于未来巨大风险的恐惧。
最后化为铁青,那是内心深处野心与现实的激烈冲突。
他今日既然在李淳风几乎点明之后,依旧选择将李元霸带了出来,内心深处,确实也已存了不再完全掩藏志向、甚至借此试探李淳风的心思。
但被如此赤裸裸地当面揭穿,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置身悬崖边缘的心惊肉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闷和惊惧都压下去,脸上最终露出带着浓浓无奈的苦笑。
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李县尉……目光如炬,洞察人心,老夫……佩服,也无从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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