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来山下隐约的哭泣和呻吟。
宇文化及听着这随意的一句应付,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多问一句,这个无法无天、实力恐怖的赵王,真的可能……当场做出可怕的事情。
杨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听得出宇文化及的挑拨和李元霸话语中的蛮横与漏洞,但……那又如何?
现在他需要李元霸!需要这把无敌的凶刃来震慑天下,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摇摇欲坠的皇位!
“好了!”
杨广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不必再议!元霸赤子之心,天日可表!其有仙缘,得开灵智,乃上天佑我大隋!宇文化及,你关心则乱,言语失当,念你子重伤,不予追究!但若再有无端猜忌,离间朕之父子君臣者,定斩不饶!”
他先定下基调,堵住众人之口,然后看向李元霸,语气放缓。
“元霸我儿,你今日血战辛苦,又甫开灵智,想必身心俱疲。且先下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随驾返程。”
李元霸看了杨广一眼,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低头不语的宇文化及,耸了耸肩,抱拳道:“谢陛下。那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御览台,对身后那复杂诡谲的氛围毫不在意。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杨广眼中神色复杂,有依赖,有忌惮,更有一丝深深的疑虑,被强行压入心底。
他转向李世民,语气温和了许多:“世民,你也辛苦了。整顿兵马,安抚伤员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元霸他……心思单纯,你为兄长,要多加看顾引导。”
“儿臣遵命。”
李世民躬身,心中却是一阵冷笑。他听出了杨广话里的意思——“看顾引导”,既是关爱,也是监视和制约。
经过宇文化及这一闹,杨广对李元霸的疑虑已被种下,只是迫于形势无法发作。
但他李世民,不在乎。
李元霸说的对,他们随时能走,没人敢留,更没人能留。
另一边,李元霸走下孤云峰,并未直接返回临时安排的营帐。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夜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山下战场清理的火光星星点点,映照着他看不出表情的侧脸。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不累吗?”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说道。
片刻的寂静后,他身后的阴影一阵扭曲,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李靖。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神色沉稳,只是看着李元霸的眼神,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探究。
“赵王殿下感知越发敏锐了。”李靖拱手。
“少来这套。”
李元霸转过身,看向他,“李淳风和袁天罡那两个老神棍让你来的?”
“没错”
李靖直言不讳,“李真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说。”
“命星之噬,如饮鸩酒,可涨功力,亦撼神魂根基。殿下需谨守灵台清明,莫要被‘本能’驱使,迷失了‘自我’。另外,”
李靖顿了顿,声音更低。
“四明山之事暂了,然‘星图’已乱。接下来,命星之间的感应会更强,冲突也可能更频繁。殿下……好自为之。”
李元霸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却不说话。
李靖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话已带到。殿下保重。”
说完,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山崖边,又只剩下李元霸一人。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已散,星河灿烂。
……
龙舟船队沿着通济渠,顺流而下,昼夜不息。失去了来时的张扬与喧嚣,船队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劫后余生的疲惫之中。
金碧辉煌的楼船多有破损,旌旗歪斜,甲板上随处可见未及清理的血迹和战斗痕迹。
戍卫的骁果军士卒眼神空洞,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四明山那片尸山血海,以及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已成为许多人深埋心底的梦魇。
主龙舟偏殿内。
李元霸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周身气息沉凝。他对面,李世民一身常服,眉头微锁,正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
“四弟,此间再无六耳。”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和窗外滔滔江水。
“现在,可以跟二哥说实话了。四明山那几日,你究竟去了何处?还有你这一身……越发深不可测的气息,与那日的天地异象是否有关?”
他顿了顿,还是问道,“李真人与袁真人,是否现身了?”
李元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啧啧嘴,抬眼看向李世民,眼中清明。
“二哥猜得没错,是他们。”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更加凝重。
“他们果真在四明山?所为何事?那日乌云蔽日,金色圆盘显现,可是他们的手笔?与你又有什么关联?”
一连串问题显出他内心的急迫与担忧。命星之事他与李元霸皆知,但李淳风二人如此直接介入战场,并引发天地异象,情况显然不同寻常。
李元霸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小黑山初遇后,被引至高空秘境,目睹命星陨落后残魂被金色阵盘阻隔,以及李淳风紧急召唤他,让他以自身大鹏命格本能吞噬那无主命星本源的过程,择要告知了李世民。
李世民听完,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久久沉默。
他不是惊讶于命星本身,而是震惊于李淳风二人干预的力度与方式,以及那所谓的“天道规矩”竟会如此具象化地显现。
“阻止命星归位……让你吞噬其本源……”
李世民缓缓重复,目光如电看向李元霸。
“他们这是将你置于何地?此等强行吞噬他人命格本源之事,对你神魂可有害处?那‘规矩’,是否会因此盯上你?”
他更关心的是弟弟的安危。李淳风二人的做法,看似在利用李元霸处理“麻烦”,但焉知不是另一种更危险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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