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一日的奔波与布局结束。萧峰提着一个食盒，再次来到秦可卿藏身的小院。
这次，他刚刚用钥匙打开院门，一道倩影便从房中飞奔而出，不待他开口，便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秦可卿将脸深深埋在他温暖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没有言语，只有这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
仿佛在向他宣告，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萧峰被她抱得一个趔趄，随即笑着环住她的腰，任由她像一只找到了归巢的小鸟，在自己怀中汲取着温暖与安全。
三日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西花厅那巨大的琉璃窗，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厅内那如同凝固般的寒意。
檀香，在角落的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一丝丝，一缕缕，却无法让这压抑的气氛，有半分缓和。
今日，是贾氏一族，数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合族大会。
厅内，按亲疏远近、辈分高低，分坐着数十名贾氏族人。他们或正襟危坐，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各不相同的心思。
上首主位，贾母身披一件石青色团花大斗篷，端坐于紫檀木雕花大椅上。
她面沉似水，那双往日总是含着慈爱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有手中那串捻得飞快的佛珠，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左手边，是荣国府的主家席。
大老爷贾赦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只是来此凑个人数，打个瞌睡。
二老爷贾政则截然不同，他腰杆挺得笔直，面容肃穆，眼神中透着一股“为家族拨乱反正”的正气与决绝，仿佛即将奔赴一场神圣的战争。
王熙凤坐在邢夫人身后，一身家常的石青色褙子，却掩不住那股精明干练的威势。
她那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正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将贾芹的贪婪、贾璜的投机、贾芸的紧张，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萧峰，则安静地坐在贾政的下首。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身着月白色的常服，双目微闭，呼吸悠长，仿佛早已入定，对这满室的暗流涌动，浑不在意。
右手边，是宁国府及支脉的核心阵地。
贾蔷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显得格外扎眼。他面容俊俏，眼神却如毒蛇般阴鸷，正与身旁的几个宁府老家人低声交谈，不时向斜对面的贾代儒投去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族学的老学究贾代儒，则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老态龙钟，闭目养神，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清高模样，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角落里，贾芸攥紧了双拳，手心全是汗。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目光却坚定地，越过重重人群，望向那个如山般沉稳的宝二叔，眼中充满了信赖与支持。
“咳。”
贾母一声轻咳，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身旁的几上，发出一声“嗑”的清脆声响。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位贾府的“定海神针”身上。
“今日请各位族人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我贾氏一族百年兴衰的大事。”
贾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前几日天降惊雷，祖宗示警，想必各位都有耳闻。”
随即，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冽：
“还有一事，族长贾珍，倒行逆施，秽乱房帷，以致天怒人怨，祖宗降罚，如今已成废人，无法再担族长之任！”
“今日，我老婆子便要效仿古时先贤，行废立之事，为我贾家，另择贤能！”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全场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虽然早有风声，但谁也没想到，老太君竟真的敢在合族大会上，提出这等石破天惊的议题！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贾代儒，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由身旁的子弟扶着，走到了大厅中央，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聩：
“老太君！万万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聚焦在了这位老学究身上。
贾代儒环视全场，一脸的痛心疾首：“废立族长，乃动摇宗族根基之举！《宗法条律》有云，族长非犯‘谋逆、大不孝’等不赦之罪，不可轻废！珍哥儿虽有过，但罪不至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激昂：“且如今他已是残废之人，我等正该好生奉养，以彰我贾家仁厚之名，岂能在他落难之时，夺其名分？此乃不仁不义之举啊！传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贾家？！”
他的话，掷地有声，句句都站在“祖宗家法”和“家族仁义”的制高点上，瞬间便引得了几个老顽固和宁府一脉的附和。
“代儒先生说的是！”
“族长不可轻废啊！”
“老太君三思！”
贾政见状，连忙起身，试图解释：“代儒先生此言差矣！废立族长，非为不仁，实乃为我贾家声誉着想！近日外界谣言四起，皆因贾珍行事不端而起，若不加以整顿，我贾家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他的话，虽是正理，但语气温吞，缺乏力度，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出贾珍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但又顾忌着“家丑不可外扬”，话说得含含糊糊，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场面陷入僵持之际，一直冷笑旁观的贾蔷，却在一群人的支持下，突然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贾母和贾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却挂着一丝阴恻恻的冷笑。
“政老爷说得好听，什么为了家族声誉？”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只抖擞的大公鸡：
“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荣国府，想趁着我们珍大爷不能主事，吞并我们宁府的家产吗？！”
“我们宁府虽不比荣府家大业大，但祖宗留下的基业还在！你们今日能废了族长，明日是不是就要把我们东府的人，都赶出家门？！”
他声泪俱下，演得情真意切：“都是一脉宗亲，何必做得如此赶尽杀绝呀，列祖列宗可都看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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