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玻璃窗外。
两边树木不断飞驰，远处余辉明黄、鲜红交织在一起，无比灿烂。
挡风玻璃镜面出现无数光点，其中夹杂着呼呼的风声。
车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很古怪的安静。
她下意识看向驾驶座。
只见萧总监目不转睛看着前方，车前光影不断映照在他的脸颊、眼睫，打下细微阴影。
放在驾驶盘上的手指修长，指盖泛起微光。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于是又转头看向后面。
并排坐着的三个人身子一动不动，他们似乎全都没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神未动。
大脑里缓缓跳出一个问号：他们同时进入了梦境？
或者说，所有人都成了她梦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她看着驾驶座上的人，有些担心地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想要去探萧荆川的鼻息。
突然，手被抓住。
萧荆川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直接摇了摇头。
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看到他还有反应，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萧荆川松开手，却没作任何其他反应。
陆羽只能悻悻地收回手，此刻，她脑子还有点发懵，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总监他们四个人似乎已经进入一个新的环境，唯独她还留在车内，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转头看向右侧玻璃窗。
过了几秒钟，她终于注意到，汽车虽然在移动，树木和汽车中间那一部分几乎不动，路边情况看起来异常清晰，感觉就像在看电视节目。
没一会儿，路边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老人满头白发，脸上长满皱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
气质看上去很像某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可能还像其他的，她不是很确定。
他开始吟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惭愧呀，羞愤呀，惭愧呀，羞愤呀……”
出乎意外地清晰，不像被玻璃隔绝在外，反倒像在耳边。
除了这两句话，没有其他更实质性的内容，仿佛他已经失去人性和记忆，不复大脑清醒的状态。
车里的人依旧很安静。
陆羽忽然感觉心口有一股气在涌动。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缓缓吐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混乱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下去。
她被歌声影响了吗？
是的，应该是被影响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萧总监他们不动的原因。
保持安静，是为了跟内在的混乱对抗，以此达到维持平衡的目的，从而不受外部发生的事干扰。
这是不是证明……证明他们在一片异常容易失控的区域。
也就是说，附近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逐渐取代大脑里的‘本体’。
可是，想回来，如果不是萧总监的提醒，她以为这不过是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那么长时间，只有她感觉不到呢？
原因可能是：由于她长期练习写作，内在框架比萧总监他们更结实有力，可以抵御这种让人混乱的力量。
那么，释放这股力量的，是谁？
唱歌的老人吗？
还是坐在后面的江远航？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后面。
江远航一动不动，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并不轻松。
她再次看向端刚毅。
比起其他人，端师傅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干呕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看来情况很糟糕，甚至已经影响到身体。
她转头看着窗外。
玻璃外的树影在不断后退，老人却依旧慢悠悠地走着，唱着他那首声调平平的歌。
她又看向天空，没有黑雾，也没有出现人影重重的队伍。
于是她又看向老人。
老人的长相有点眼熟。
好像在电视上见过，或者，某个公共场合。
他们的目的地是老宅，那么，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跟林老师一样，也是个作家？
为了探寻真相，她任凭意识脱离出身体，很快来到老人旁边。
看到眼前一幕，她愣了一下。
原来老人边上还有一个女孩。
小女孩穿着红衣绿裤，领口为交领，衣服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磨损严重。
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马尾，走路时，马尾一跳一跳。
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表情十分严肃，充满戒心。
刚出现的吗？
还是刚才的位置，视线被拦住了？
“老爷爷，你在愧疚什么？”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打破寂静。
老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视线定在他前面：“我没什么可愧疚的，就是兴致来了，随便哼两句。”
陆羽立刻意识到，老人看不到小女孩。
小女孩歪了歪头，声音非常冷静：“可你在唱的，明明就是一首忏悔的歌啊？”
看着这一幕，陆羽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倒错感：
白发苍苍的老人，迷茫发问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小孩子；而那小女孩，反倒像个把什么都看透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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