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光源模拟出的夜幕低垂，防空洞内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巡逻队员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通风口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啸。然而，在由厚重帆布隔出的“指挥区”内，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一盏依靠李铜改造的小型蓄电池供电的台灯，在桌面上投下昏黄而严肃的光圈，照亮了围坐的几张面孔——林砚、陆沉、秦风、李铜，以及被允许列席记录、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沉静的阿明。
“这是我们目前所有可统计的物资清单。”林砚将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像是被低温冻过，“按照现有消耗速度，即便算上李师傅今天带人从卡车夹层和几个隐蔽角落搜刮出的残留，食物最多支撑二十三天。药品，尤其是抗生素，见底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众人心头。
陆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距离我们最近的已知大型医疗物资点，是三十七号避难所的前哨站。但根据秦风他们带来的情报，钢铁城的一支巡逻队，上周开始在那附近活跃。”
“妈的，真是阴魂不散！”李铜低声骂了一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桌面，“咱们的卡车勉强能动了，但跑长途够呛，动静也大。”
秦风坐姿笔挺，接口道：“我的建议是，暂缓对三十七号前哨站的行动。我们人手不足，新兵训练刚刚开始，贸然与钢铁城发生冲突，风险极高。应该优先寻找更隐蔽、风险更小的物资点，比如一些废弃的私人诊所或社区药房。”他的提议稳重，符合一个前职业军人的思维。
“零散搜集效率太低，而且不确定性太大。”林砚立刻否定，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们需要的是批量药品，尤其是手术材料和抗生素。零散搜索的那点东西，救不了急。”她前世记忆里，三十七号前哨站的物资储备相当可观，足以解决基地眼下的大部分医疗困境，这个险必须冒。
“但钢铁城……”秦风皱眉。
“正因为有钢铁城，才更要去。”林砚的目光锐利，“他们在找东西，或者是在建立封锁线。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控制那片区域前，把东西抢出来。”
陆沉的独眼始终盯着地图，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可以打。但不能硬碰。”他的手指在代表三十七号前哨站和钢铁城巡逻路线的标记之间划动，“利用地形，小股精锐潜入，速战速决。主力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牵制巡逻队。”
“我同意陆队的方案！”阿明忍不住出声，脸上因激动而泛红，“我们可以的！”
秦风看了阿明一眼，没有责怪年轻人的冲动，而是看向陆沉：“陆队，你的伤势……”
陆沉左眼的伤疤在灯光下有些狰狞，他面无表情：“不影响射击和指挥。”
李铜挠了挠他那头乱发，技术人员的思维让他更关注实际操作性：“就算拿到了药，怎么运回来？我那卡车可经不起追击。”
“这就是关键。”林砚接过话头，“我们需要一条钢铁城不知道的、更安全的撤退路线。秦风，你们上次逃脱时走过的那个地下排水管网，还能通行吗？”
秦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部分路段应该可以，但需要清理几处塌陷，而且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变异生物巢穴。”
“清理通道的任务，可以交给战斗组，作为实战训练。”林砚立刻分配，“李师傅，你需要确保卡车在接应点处于最佳状态，哪怕只能全速奔跑十分钟。”
“没问题！老子豁出去不睡了，也把那个老伙计调理好！”李铜拍着胸脯。
大的行动方向似乎初步确定，但分歧的暗流仍在涌动。
秦风再次开口，语气凝重：“林队，陆队，我仍然认为风险过高。我们基地刚刚稳定，一旦这次行动失败，损失了核心战力，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可以考虑……用我们现有的部分物资，尝试与钢铁城进行有限度的交易？换取我们急需的药品？”
这话一出，桌边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林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冰锥。“与钢铁城交易？”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秦风，你是在建议我们，向抢掠、屠戮我们同伴，并且时刻想吞并我们的敌人，摇尾乞怜吗？”
秦风脸色一白，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战略上的权宜……”
“在凛冬堡，没有这个权宜。”林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陆沉身上，“要么在对抗中活下去，要么在妥协中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陆沉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我赞成。”
秦风的建议被彻底否决，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下来，接受了决议。他明白，这里的规则与他熟悉的军队不同，这里更极端，更不容沙子。
“行动定在三天后。”林砚一锤定音，“具体作战方案，陆沉和秦风负责细化。李师傅，通道清理和车辆保障由你负责。阿明，你跟着秦风队长，学习并参与行动。”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带着沉重的压力和明确的任务。
林砚独自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台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知道秦风的顾虑有道理，但她更相信前世的记忆和骨子里对钢铁城的憎恶。这场豪赌，必须赢。
帆布帘被轻轻掀开，陆沉去而复返，将一个小巧的、用子弹壳粗糙打磨成的哨子放在她面前。“给阿明的。”他言简意赅，“关键时刻，能发出特殊频率，或许有用。”
林砚拿起那枚还带着陆沉体温的子弹壳哨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洞口的战斗组成员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林队，陆队！我们在西侧通风口外布置的预警绊索，被触动了！不是蚀骨者的痕迹，像是……人干的，很小心，但留下了脚印！”
林砚和陆沉对视一眼，眼神同时锐利起来。
内部的决策刚刚落定，外部的窥视者，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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