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五月初五,端阳佳节。这本是祭祀屈原、驱邪避疫的传统节日,但在南京国子监的“明伦堂”前广场上,一场事先张扬、却依然火药味十足的公开辩论会,却将节日的氛围冲得荡然无存。这场由南京国子监祭酒(思想相对开明,试图调和矛盾)默许、监内年轻学子发起并广泛邀约的“端阳格物经义辩会”,吸引了超过三百名监生、附近书院学子、乃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士绅、商人到场围观,其规模和公开性远超之前的“求是书院”内部讨论。
辩台设在明伦堂前的石阶之上,东西两侧分设席位。东侧以“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为帜,聚集了数十名年轻监生,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或中下层官吏家庭,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不少人眼神中带着灼热与不羁。为首者三人:陈同甫,浙东寒门,精通算学与《万物之理》,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叶适,福建海商之子,见多识广,熟悉海事与新式工厂运作;陆九韶,江西小吏之后,家学渊源却对理学教条早有不满,善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们身后的人群中,甚至夹杂着几位穿着朴素、但眼神明亮的年轻工匠子弟——他们是凭着“格物科”特招或工坊保荐才得以进入国子监旁听的“杂流”,此刻紧握拳头,神情激动。
西侧则以“恪守正道,维护纲常”为号,多是年过三旬乃至四五十岁的“老监生”、附近书院的山长或资深讲席,以及一些与保守派官员关系密切的地方名儒。他们面色肃穆,衣冠俨然。为首者亦是三人:钱敬斋,江南理学名宿,曾受教于张载道,以卫道自任,古板严厉;刘宗周,南京本地致仕御史,崇尚气节,笃信“心性”之学,视格物为“玩物丧志”;王世贞,出身文学世家,文章华美,但思想保守,认为“文以载道”,新技术不过是“奇技”,无益于文章教化。他们身后的人群则多沉默,但眼神中透着不屑与忧虑。
南京礼部、应天府衙均派了官员在场边“维持秩序”,实则监控。更有数名内厂番子扮作杂役,散于人群之中。气氛在辩会尚未开始时,便已凝重如铅。
辰时三刻,主事者(一位相对中立的博士)宣布辩会开始,首辩题目为:“国之储才,当以经义为重,亦或以实学(格物)为先?”
东侧陈同甫率先起身,他并未直接攻击经义,而是从现实切入:“诸位先生、同窗!晚辈以为,论储才之先后,当先问国家急需何才?昔年边关告急,急需良将劲弩;河道溃决,急需巧匠良材。今我大夏,外有泰西帆舰窥伺海疆,内有万千黎庶待脱贫困。造坚船利炮,需通物理、精算术、熟工匠;兴水利、开矿藏、增农产,亦需明地理、晓化学、知机械。此等‘实学’之才,岂是整日诵读‘子曰诗云’、空谈‘心性理气’所能速成?故晚辈以为,储才之道,当以实学为基,经义辅之,方能应时需、解国忧!”
言辞直指要害,台下年轻学子中响起一片叫好声,几位工匠子弟更是用力点头。
西侧钱敬斋须发微动,冷哼一声,起身驳斥:“荒谬!本末倒置,莫此为甚!我华夏立国数千年,仰赖者何?圣人之道也!经义者,载道之器,明伦之纲。士人读经,非为记诵词句,乃为涵养心性,明辨是非,砥砺气节。无此心性气节,纵有屠龙之技,不过助纣为虐之工具!昔日秦之强,仗法家、重耕战,器械不可谓不精,然仁义不施,二世而亡!可见无道之技,适足速祸!储才首重经义,正在于树其根本,正其心术。心术既正,纵使技艺稍逊,亦能为循吏良臣;心术不正,技艺愈精,其为害愈烈!尔等年轻人,只见器物之利,不见大道之重,实乃舍本逐末,危如累卵!”
钱敬斋引经据典,气势恢宏,将技术提升到了“道器”、“心术”的哲学与道德层面进行批判,赢得了西侧年长者们的一片颔首赞许。
东侧叶适按捺不住,起身反驳,他声音洪亮,带着海商之子的直率:“钱先生言重了!心性气节固然重要,然空谈心性,能造出巡海炮舰以御外侮否?能造出蒸汽抽水机以解旱涝否?秦之亡,亡于暴政苛法,岂能归咎于重视耕战技术?依晚生看,恰是那些只知空谈道德、不通实务、甚至阻挠新法的腐儒,于国于民,危害更甚!百工院陆师有言,‘实践出真知’。终日枯坐书斋,辩‘无极太极’、‘理气先后’,于百姓温饱、国家强盛,可有半分助益?晚生随家父行商海外,见泰西诸国,其士人亦研算术、格物、造船、制炮,其国势日盛。难道彼邦之人,皆无心性、无道德乎?还是说,他们的‘道’,本就包含这格物致知、富国强兵之实学!”
叶适将矛头直接指向“腐儒”,并引入海外实例,言辞尖锐。西侧众人脸色难看,刘宗周愤然起身:“狂妄!岂可妄以夷狄之俗,度我中华之制?夏夷之辨,首在义利!我圣学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其道大公,其利长远。夷狄之学,孜孜于器用货殖,是逐小利而忘大义!尔等羡慕夷技,是欲以夷变夏乎?再者,尔所言泰西,其内部征伐不休,教派倾轧,何来长治久安?可见无圣学教化,技术愈昌,纷乱愈甚!我辈士人,当以传承圣道、教化万民为己任,岂可自堕身份,与匠户皂隶争这奇技淫巧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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