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来得很晚。
四月了,什刹海边的海棠树才冒了花骨朵。小小的,粉白色的,一粒一粒地缀在枝头,像攥紧的拳头,紧紧地收着,不肯轻易展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比起冬天的刺骨,已经温和了许多。湖面上的冰早就化尽了,水波荡漾,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高寒从北大下课回来,推着自行车,照例在湖边停了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领口的毛边已经磨得发白,有几处线头都露出来了。这是隔壁刘老太太多年前做的,针脚细密,做工扎实,穿了这么多年,依然暖和。老太太不在了,但衣服还在,穿着它,就好像老太太还在身边一样。
她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看着湖面上的水波出神。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几缕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高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是她班上的学生,叫林晓燕,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脸上带着青春特有的红润。
“林晓燕,你怎么在这儿?”高寒问。
“我刚从家里回来。”林晓燕在她身边停下,喘了口气,“高老师,您看什么呢?”
“看花骨朵。”高寒指了指岸边的海棠树,“过几天就要开了。”
林晓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枝头上密密麻麻的花骨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真好看。”她说,“等开了,一定更好看。”
“是啊。”高寒点点头,“到时候你来,我带你好好看看。”
“好嘞!”林晓燕高兴地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高老师,上次您布置的那篇作文,我写完了,明天交给您。”
“不急,你好好写。”
“嗯!那我先走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做饭呢。”
“去吧,路上小心。”
林晓燕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高寒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宿舍楼下,她锁好自行车,习惯性地走到信箱前,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日式的,白色,右上角贴着一张樱花图案的邮票,盖着镰仓的邮戳。字迹颤抖,有好几处描了又描,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已经很不稳了,但依然努力地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
她取出信,关上信箱盖子,站在院子里就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着圆觉寺的山门,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白色的,是海棠。花瓣散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翻过明信片,看背面的字。
字迹比以前更抖了,有好几处描了又描,墨迹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凌乱。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力地刻在纸面上:
“高寒小姐:
寺庙里的海棠花开了,开得不如往年好。也许是老了,也许是天气不好。酒井小姐的墓前也落了几瓣,粉白色的,很少。我坐在廊下看了半天,想起你说过,北京的海棠花开得很好。
替我看看。
土肥原玲子”
高寒把明信片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收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楼。
楼道里光线明亮,春天的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上三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金色光斑。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缓慢的,轻盈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桌上的东西还是那些。
沙漏、信、明信片、照片、陶片、茉莉枯枝、怀表、守林人和丹增的照片、守林人的种子、土肥原玲子的信、竹内云子的明信片、李智博的那本书、马云飞的酒瓶。
每一件都有它固定的位置,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安静地陈列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有心人的注视。
她站在桌前,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盆茉莉枯枝上。
枯枝还是那样,干巴巴的,褐色的,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但它依然立着,倔强地立在花盆里,像是在坚持着什么。旁边那盆新茉莉长了新叶,绿绿的,小小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颗颗翡翠。
她伸手碰了碰枯枝的顶端,指尖传来干燥而坚硬的触感。然后她收回手,走到窗前,坐下来。
窗外,什刹海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有人在钓鱼,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还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在蓝天上飘飘荡荡,线拉得很长,风筝显得很小,在天空中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挣脱束缚,飞向远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五号特工组:经典重现请大家收藏:(m.x33yq.org)五号特工组:经典重现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