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坚的腿越来越不好了。
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从堂屋走到天井,往常几步路的功夫,现在要走好一会儿,中间还得停下来喘口气。鸟市去不了了。那个他提了十几年的旧鸟笼,如今只能挂在天井的枣树枝上,画眉鸟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不如以前好听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也知道了主人的难处。
何坚坐在天井里,看着鸟笼,发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子。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是一根老竹子做的,磨得油光水滑。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挂在树枝上的鸟笼。
高寒去看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对着鸟笼说话。
“你啊,别着急。等过两天我腿好点了,带你去鸟市转转。那些老伙计都想你了,你知不知道?老王头家的那只百灵,上次跟你对唱,输了,不服气,说要再跟你比一回……”
画眉鸟在笼子里蹦跶了两下,歪着头看了看他,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豆豆在旁边写作业,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算术本。他头也不抬,嘴里嘟囔着:“爷爷又跟鸟聊天了。”
“小孩子不懂。”何坚瞪了他一眼,“这叫交流。我跟它说话,它跟我说话,我们爷俩好着呢。”
高寒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在何坚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跟它说,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何坚认真地说,转过头看着她,“它叫得不好听的时候,我跟它说,好好叫。它就好好叫了。你听——”
他对着鸟笼吹了一声口哨,声音清亮。画眉鸟歪着头看了看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抖了抖翅膀,叫了几声。清脆,响亮,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听到了吧?”何坚得意地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它听得懂。”
高寒看着他和鸟之间的互动,嘴角浮起笑意。
“听得懂。”她说,“你跟它说话,它跟你说话。你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离不开。”何坚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鸟笼,手指头在竹条上慢慢地划着,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头。“我走了,它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秀英不喜欢鸟,嫌吵。豆豆要上学,没空管它。没人管它。”
高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会走的。”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何坚苦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腿,“七十四了。腿不行了,心脏也不好。马云飞走了两年了,李智博也走了。哪天就轮到我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淡淡的、接受了一切的了然。
“我不怕死。”他说,目光又落到鸟笼上,“就是放心不下这鸟。还有秀英,还有豆豆。还有你们。”
高寒没有说话。
她看着何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瘦削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她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在上海,在公共租界的那间小屋里,五个人挤在一起过年。他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多肉少,但味道很好。他端着碗,挨个给大家分饺子,嘴里喊着:“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头发乌黑乌黑的,腰杆挺得直直的,笑起来中气十足,整个屋子都被他的笑声填满了。
五十年了。
那个声音还在。笑起来的样子还在。
但人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动了。
她伸出手,握住何坚的手。
他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但很暖。她握着,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会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都会没事的。”
何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会没事的。”
画眉鸟在笼子里跳了跳,抖了抖翅膀,又叫了几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慰他。
阳光照在天井里,照在枣树上,照在鸟笼上,照在两个老人身上。豆豆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风吹过,枣树的叶子轻轻摇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何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画眉鸟也不再叫了,歪着头,缩着脖子,安静地待在笼子里。
天井里安静下来。
高寒坐在那里,握着何坚的手,没有松开。她看着那只画眉鸟,看着它在笼子里安静地待着,偶尔动一动,换个姿势,又安静下来。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想起那些还在的人。想起那些花,那些树,那些信。
一代一代,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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