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百三十三场]
我又在深夜里醒了。
喉咙像塞着浸满冰水的棉花,每呼吸一次都带着铁锈味。窗外的路灯把窗帘割成锯齿状,投在墙上的影子像极了小时候见过的铁栅栏——老家后院那间锁着疯女人的屋子,铁栏杆上爬满苔藓,她总在下雨时敲着栏杆喊「放我出去」,直到某天突然安静,再没人提起她去了哪里。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三点十七分。通讯录滑到「母亲」的号码,备注栏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备注:「别接,会哭」。指腹悬在绿色按键上,最终划向黑名单。他们总说我走不出自己画的牢笼,可他们亲手焊死了每扇窗,现在却举着钥匙笑我胆小。
「念头通达,走出来你会成就一番事业,走不出来你就会被困死。」
这话是上个月在地铁看到的广告,成功学大师站在金色光圈里,西装革履地比划着「选择大于努力」。我盯着他袖口的钻石袖扣,突然想起父亲把我按在书桌前的那个冬夜,他的皮带扣也是这么闪,却抽在我背上留下血痕——因为我撕了奥数试卷,说想当画家。「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那时我躲在画室废墟里啃冷馒头,用颜料在墙上写这句话,直到警察来查封违建厂房,颜料还没干,被混凝土糊成暗紫色的疤。
衣柜深处藏着个铁皮盒,里面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灰烬。那年我偷改志愿学艺术,父亲发现后烧了所有画具,火苗舔舐通知书时,他说「以后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后来我睡过桥洞、当过洗碗工,在地下通道画素描换馒头,有天暴雨突至,颜料在积水里晕成彩虹,路过的女孩说「这画卖吗」,那是我第一次靠画笔赚到钱,却在第二天听说父亲住院,癌症晚期。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丢掉舍弃了多少东西,经历了多少苦难与艰辛吗?」
重症监护仪的绿光里,他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却只想着颜料盒里的钴蓝快用完了。葬礼那天我没哭,把他的骨灰撒进江里时,突然想画一幅《溺水的父亲》,但调色盘里的群青总调不出江水的冷。现在我住在他留的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摆着「成功人士」的摆件,鹿头标本的眼睛是玻璃做的,空洞得像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过期三天。微波炉转牛奶的蓝光里,我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肩膀缩成虾米,头发油腻打结——这副模样,连便利店夜班小哥都要多扫两眼。但他们不知道我抽屉里藏着护照,签证页空白,机票预订记录删了又订,目的地从伊斯坦布尔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后停在冰岛——那个听说能看见极光的地方,极光的绿,应该和颜料管里的铬绿不一样吧。
「你想要的正是别人不想要的,唾手可得的,你不想要的恰恰是别人得不到的,梦寐以求的。」
上周初中同学聚会,班长拍着我肩膀说「羡慕你自由」,他的保时捷钥匙在桌面反光,妻子笑着递来名片:「我们家先生总说还是你们搞艺术的浪漫」。我摸着口袋里的抗抑郁药,想起他当年抄我作业时的谄媚脸。散场后我在路边吐得肝肠寸断,环卫工大爷递来矿泉水,说「年轻人,别学他们喝这么多」,他的手皴裂得像老树皮,却比任何西装革履的人都温暖。
现在我坐在飘窗上,数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铁皮盒里的机票又多了张,目的地是挪威特罗姆瑟,极光季从九月开始,还有三个月。母亲发来消息:「该结婚了,隔壁李阿姨儿子年薪五十万」,我删掉对话框,打开绘画软件,画布是纯黑的,右下角有行小字:「致郁系列No.17——铁窗里的极光」。
「人这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就够了。」
父亲葬礼那天,我在他书房发现本旧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没能让儿子学金融,是我最大的失败」。现在我的日记本里夹着张餐巾纸,上面是那个买我画的女孩留的电话,日期是2019年6月15日,雨。那天我本该在银行面试,却在画画,从此再没回过「正途」。
天快亮了,牛奶还在微波炉里转着,像个永动机。我摸出铁皮盒里的安眠药,数了数,刚好够撑到极光季。窗外的路灯灭了,第一缕天光爬上笔尖,在画布上洇开道浅灰的缝——像极了那年疯女人撞破的铁栏杆,裂缝里漏进的光,足够让人看见自由的形状。
他们总说长生是虚妄,可被困在这副肉身里,被基因锁死的何止是寿命?端粒在缩短,细胞在凋亡,连反抗都写进了DNA的螺旋里。但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或许我画在墙上的每一笔,都是在给灵魂找个长生的出口。就像敦煌壁画历经千年风蚀仍震撼人心,我那些被撕碎的画稿,终有一天会在某个荒野的洞穴里,被未来的手拂去尘埃,认出这是一个曾拼命活过的人,用痛苦作颜料,在命运的铁壁上凿出的星光。
「从此以后我不再期盼。我自己便是我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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