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百五十二场]
我大概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醒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像一把生锈的刀,斜斜插在床头柜积灰的闹钟上。数字钟的背光早就坏了,只有靠这道天光才能勉强看清指针——它们卡在三点十七分这个位置已经三天,像极了我某段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的记忆。最开始的记忆碎片确实模糊得像被水浸过的纸,学校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餐馆油腻的抽油烟机嗡鸣?或者只是出租屋发霉的墙角?时间在梦境与现实的夹层里总是拧成麻花,我只能抓住后面清晰些的段落,像抓住悬崖边一根快要断裂的藤蔓。
那天“醒来”后——现在知道是梦里的醒来——我确实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时转动得格外涩,门轴发出的吱呀声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到的、被拖去屠宰场的老狗呜咽。屋里没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影像一尊蒙尘的石像,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白米饭堆得像三座小小的坟。她没抬头看我,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那些菜叶蔫巴巴的,浸在浑浊的汤汁里,像沉在水底的败叶。“吃吧。”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爸今天不回来。”我坐下时,瓷碗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米饭夹生,嚼起来像在啃碎玻璃,咽下去时喉咙口一阵发紧。母亲始终没看我,只是不停地戳着青菜,直到那些菜叶烂成一滩绿泥。
吃完饭出门时,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挣脱身体的黑狗。走到巷口时碰到了阿浩,他蹲在墙根抽烟,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去哪儿?”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游戏角色的黑色T恤。我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阴沟,惊起几只肥胖的老鼠。“瞎走。”我说。阿浩把烟蒂按在墙上碾灭,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我知道个地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跟我叔去过,山上有座破庙,挺带劲的。”
山风带着铁锈和腐叶的味道,吹得人后颈发凉。阿浩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荒草间乱晃,照亮一截截断裂的石阶。我跟在后面,鞋底踩过枯树枝的声音像骨头碎裂。“我跟你说,”阿浩突然停下,转身时手电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上次爬雪山,真的,就在悬崖边,那雪深得能把人埋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亢奋,“还有一次在海边城市,那些古建筑的飞檐,我跟你说,从上面往下跳的时候,风就在耳边刮,跟飞一样!”他说得手舞足蹈,手电筒光扫过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影在岩壁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我没打断他。其实那些事我也记得,或者说,梦里的我记得。爬雪山时指尖冻得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上;飞檐走壁时往下看,街道上的人小得像蚂蚁,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但我没说,只是看着阿浩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手电筒的光,也映着某种我熟悉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带你体验下,”我指了指前面隐约的黑影,“前面那片废弃建筑,屋顶结实,能跳。”
废弃建筑比我想的更破败,墙体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溃烂的伤口。爬到山顶时月亮刚升起来,惨白的光洒在断壁残垣上,那些倾斜的屋檐像怪兽张开的利爪。阿浩站在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舞。“就从这儿跳?”他声音有点抖,却带着兴奋。“先踩那块凸出来的山石,”我指着下方三米远的一块岩石,“然后借力往那边的敞篷跳,别去古庙,屋顶瓦都碎了,摔下去腿就断了。”
阿浩深吸一口气,跳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脚尖碰到山石时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操!”我听见他喊,同时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身体悬在半空晃荡,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我把他拽上来时,他瘫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差点……差点死了。”他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被他胳膊上的碎石划破的手掌,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
下山的路上,我跟他讲了我姐的事。“那年她跟我去玩速降,”我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山坡,发出哗啦啦的响,“我算错了落点,她摔下去的时候,腿骨‘咔嚓’一声,跟掰断甘蔗似的。”我记得姐姐当时没哭,只是看着自己扭曲的腿,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在床上躺了快一年,拆石膏那天,我看见她小腿上的肌肉都萎缩了,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阿浩没说话,只是低头踢着石子,影子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还跟他讲了滑翔的事。“从山顶跳下去,张开那个翼装,”我张开双臂,模仿着飞翔的姿势,山风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风托着你,就像踩在空气上,能看见云在下面飘,跟爬云似的。”那时候觉得自己像只鸟,自由得能冲破天际,可现在想想,鸟也有被猎人打下来的时候,翅膀折断了,就只能摔在泥地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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